第6章 茶楼话双姝 (1/3)
茶楼话双姝
从梦笙居回来后,外祖母连着几天没出门。不是不想出门,是青禾看得紧。上次谢兰庭一箭钉在桂花树上,把青禾吓得够呛,现在外祖母走到哪儿,青禾就跟到哪儿,连如厕都在门口守着。外祖母说她小题大做,青禾红着眼睛说:“大小姐,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跟老爷交代?老爷会打断奴婢的腿的。您行行好,别让奴婢为难了。”
外祖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青禾是忠心,但这忠心像一张网,把她罩得严严实实,喘不过气。在南国,她是任家大小姐,出门要人跟着,说话要轻声细语,笑不能露齿。可她是任伏笙,胡吉镇的妇女队队长,她说话从来都是扯着嗓子的,开会的时候不吼没人听得见。她闷得慌。
这天午后,外祖母实在闷得慌,趁青禾去厨房取点心的工夫,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没有坐马车,也没有带人,就这么一个人走在南城的长街上。秋日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到的绸缎!江南织造的上等货!苏绣的双面绣,一面牡丹一面蝴蝶!”
“卖包子嘞!猪肉白菜馅的!热乎的!刚出锅的!”
“客官进来坐,新到的茶叶!西湖龙井,君山银针,黄山毛峰!”
外祖母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种烟火气很亲切。在胡吉镇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在这条街上走好几个来回,谁家进了新货、谁家打了新家具、谁家婆媳吵架了,她都知道。她不是爱管闲事,是那些事就是她的日子。她的日子不在深宅大院里,不在紫檀木的床和沉水香的烟气里。她的日子在街上,在田里,在姐妹们中间。
这里不是胡吉镇。但热闹是一样的。
她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来。
茶楼不大,门脸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雨轩”三个字。字是行书,笔锋苍劲,像是老先生的笔迹,笔画之间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门口挂着一串竹制的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里面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像是在讲什么侠客故事。外祖母侧耳听了两句,讲的是一个将军在战场上被人出卖,孤军奋战,最后以身殉国的故事。说书先生的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把听客们的心吊得七上八下。
外祖母正要进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茶楼里面走出来。
灰布衫子,怀里抱着一摞书,脊背挺得笔直。
刘彦卿。
他低着头走路,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差点撞上外祖母,猛地停住脚步,擡起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了不到两步远。外祖母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慌乱。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星星一样的亮,是那种沉在水里的亮。
“任大小姐。”他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但不过分殷勤。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刘公子。”外祖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你也来听书?”刘彦卿问。他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免得掉下去。书摞得很高,最上面那本快要滑下来了。
“路过。”外祖母说,“你呢?”
“听说今日说书先生要讲一个老故事,顺路来听听。国子监的藏书楼下午闭馆,没地方去。”他顿了顿,“刚讲完。”
“讲的什么?”
刘彦卿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了。
“讲的是南国几百年前的事。有两个女子,一个叫苏晚棠,一个叫姜素商。”
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苏晚棠?姜素商?没听过。南国几百年前的人?”
“南国人都知道。”刘彦卿说,“苏晚棠是将门之女,姜素商是商贾之女。一个为爱赴边,一个为利嫁人。两条路,两种结局。说书人代代相传,传了几百年了。”
刘彦卿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站直了身子。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外祖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白白净净。是晒太阳晒的,是在院子里读书读的。
“苏晚棠,是南国开国大将苏烈的女儿。苏烈是南国的开国功臣,封了侯,赐了府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苏晚棠是他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从小就喜欢一个人——苏烈帐下的一个年轻将领,叫沈惊鸿。沈惊鸿出身寒门,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家世,但打仗是一把好手。十几岁就从军,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了偏将。苏晚棠不要嫁妆、不要排场、不要他封侯拜相,她就要他这个人,只要他。她爹不同意,她就跪在院子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肿了,跪到起不来,跪到昏过去。她娘心疼她,去劝她,她说:‘娘,我这辈子就认准这个人了。他不娶我,我就不嫁。嫁不了他,我就不嫁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外祖母听着,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她当年嫁刘彦卿的时候,她爹也不同意。说那小子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嫁过去吃苦。她说:“爹,我不怕吃苦。我就是看上他了。穷我也嫁,苦我也嫁。”她爹拗不过她,到底还是点了头。她爹点了头之后,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她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后来沈惊鸿打了败仗,不是他不行,是朝廷没给他支持。粮草断了,援兵没来,他被敌人的大军围困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被朝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苏烈要把女儿嫁给别人,苏晚棠不肯,连夜收拾包袱,追着沈惊鸿去了边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从院墙上翻出去,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她手心被扎满了刺。摔断了两根手指,咬着牙没吭声,骑着她爹的马跑了三天三夜,追上了押送沈惊鸿的队伍。押送的官兵要把她赶走,她拔出沈惊鸿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们不让他带我走,我就死在这里。’官兵怕出事,只好让她跟了去。她的手指一直没好,后来接上了,但有两根是歪的。”
“她在边疆陪了他十二年,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儿育女。边疆的风沙大,她的皮肤被吹得像砂纸,手裂得一道道口子,冬天会流血。她从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她学会了劈柴、生火、缝补衣裳。沈惊鸿问她:‘你后悔吗?’她说:‘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沈惊鸿到最后也没有东山再起,死的时候穷得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他死之前,握着她的手,说:‘晚棠,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陪着我了,这就够了。’苏晚棠用自己攒了十二年的银子,给他打了一口薄棺,把他葬在了边疆的荒山上。她没有回南国。她在沈惊鸿的坟边搭了一间草棚,住了下来。三年后,她也死在了那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他当年送她的一根簪子,铜的,不值钱,早就不亮了,磨得锃亮。”
“说书先生讲到这儿的时候,茶楼里有人哭了。”刘彦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刘彦卿,想起她跟他说过的话:“地是我的,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刘彦卿也败了,也被人踩在脚下,她会不会像苏晚棠一样,追着他去天涯海角。她想她会。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她认准了这个人,就不会换。认准了就是认准了,换了就不是她了。
“你觉得苏晚棠值不值?”外祖母问。
刘彦卿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还有一个,”他说,“姜素商。听完这个你再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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