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外祖母的南国记 > 第6章 茶楼话双姝

第6章 茶楼话双姝 (2/3)

目录

“姜素商是南国首富姜家的独女。她爹姜百万,经营丝绸、茶叶、盐铁,半个南国的生意都跟他有关。姜家的宅子占了半条街,家里的丫鬟仆从好几百人。姜素商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会算账、会看人、会谈生意。她十五岁的时候,她爹带她去谈一笔大买卖,对方见她是个小姑娘,看不起她,说她“小孩子家懂什么”。她不慌不忙,把对方的账目一笔一笔地算出来,算了半个时辰,算得对方哑口无言。那笔买卖她谈成了,比她爹预期的价格高了两成。她十六岁嫁给了当时的户部侍郎周明远。周明远出身寒门,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他长得一表人才,会吟诗作对,会讨人欢心。他的诗写得好,南城人人都知道,他在诗里写她,把她写成仙女,写成洛神,写成九天玄女。姜素商带着万贯家财嫁过去,嫁妆装了二十多条船。她帮他疏通关系、打点上下、收买人心。周明远一路高升,从侍郎到尚书,从尚书到大学士,最后做到了宰相。”

外祖母听着,忽然想起沈梦笙。沈梦笙也是带着一身的才华嫁给了顾云舟,帮他写书、赚钱、操持家务。到头来,她只得了聚贤堂大楼前那块空地的八分之一。一块空地,只能种菜。

“然后呢?”外祖母问。

“然后周明远死了。死之前,他写了一封手书,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了前头的子女。前头的子女是谁?是他原配生的。他原配早些年病故了,留了两个儿子。周明远一直没有把他们接到身边,说是怕姜素商不高兴,说不方便,说再等等。姜素商以为他是在乎她的感受,以为他是真心为她考虑。其实他是在藏。他不想让姜素商知道那两个人的存在,那样他就没法两头骗了。他瞒了一辈子。瞒了三十年。”

外祖母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姜素商以为她这辈子值了——她用嫁妆换来了一个宰相夫人。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是南国最聪明的女人。她精于算计,懂得权谋,能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能把对手整得倾家荡产。但她没有算到周明远会在死前摆她一道。他没有算到她。她没有算到他。他们都以为自己算到了,其实谁都没算到谁。”

“她去找周家的人理论,周家的人说:‘你嫁进来的时候,陪嫁的那些铺子、田产、银子,不都是周家的吗?你还想要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现在是宰相夫人,你还想要什么?’”

“姜素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周家的人说得对。那些东西,是她自愿带来的。没有人逼她。嫁妆,嫁妆,嫁了就是别人的。她以为那是投资,是嫁妆,是她在这个家里的底气。但在法律上,那都是周家的了。她以为自己是在投资,其实她是在送钱。”

外祖母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跟沈梦笙的几乎一模一样。沈梦笙被辜负了四十年,姜素商被算计了一辈子。两个女人,一个用情,一个用钱。结局都一样——输得一干二净。她们都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姜素商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后来她写了一本书,”刘彦卿说,“把周明远怎么骗她、怎么算计她、怎么在死前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全都写了出来。书出了之后,整个南国都轰动了。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勇敢。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想把真相说出来。她不想让别的女人再被骗。”

“她自己呢?”

“她自己,”刘彦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在书里写了一句话。她说:‘我这一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人心。’人心,她算不到。”

风吹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茶楼门口的说书声已经停了,伙计在收拾桌椅。一个伙计端着一摞碗从里面出来,碗摞得很高,晃晃悠悠的。看见刘彦卿和外祖母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绕过去了。

外祖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净的、没干过活的手。她忽然想起沈梦笙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替自己不值。”沈梦笙不值,姜素商不值。姜素商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她说得更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人心。”值不值的,只有自己知道。

“你觉得姜素商可惜吗?”外祖母问。

“可惜,”刘彦卿说,“但她的可惜跟苏晚棠的不一样。苏晚棠选了一个人,那个人穷了一辈子、败了一辈子,但至死没有负她。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但他给了她一颗心。姜素商选了一个人,那个人给了她荣华富贵,但也算计了她一辈子。他的心从来没有给过她。”

“所以你觉得苏晚棠比姜素商幸运?”

刘彦卿摇了摇头。风吹过来,把他怀里的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他用手按住书页。

“我觉得,她们俩都不幸运。苏晚棠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姜素商被算计了一辈子,被骗了一辈子。但如果一定要比——”他停了一下。阳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脸上。“苏晚棠死的时候,心里是暖的。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到死都跟她在一起。她坐在沈惊鸿的坟边,看着边疆的落日,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守了一辈子,值了。’姜素商死的时候,心里是凉的。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真心待过她。她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她的书卖了上万册,但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外祖母沉默了。她想起高云锦。高云锦的丈夫徐仲安,没有骗她,没有算计她,但他也没有真心待她。他说“好,你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的人。他对谁都好,就是对她不好。他对外人客客气气,对别人有说有笑,太太平平的。唯独对她,他连一句“你去吧”都不会多说。那高云锦死的时候,心里是暖的还是凉的?外祖母不知道。

“你觉得,”外祖母问,“选苏晚棠那样的,还是选姜素商那样的?”

刘彦卿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认真,有思量,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谁都不选,”他说,“因为我不是沈惊鸿,也不是周明远。我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那你是谁?”

“我就是我。一个穷书生,一个读了几年书、写了几年文章、还没写出什么名堂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嘲,也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他,不是别人的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如果一定要选——我选苏晚棠那样的。不是因为我不要荣华富贵,是因为我知道,荣华富贵再大,不如一人真心。算计再深,不如一世情深。男人这一辈子,可以没有权势,但不能没有那个无论你得意还是落魄,都愿意陪你到底的人。你在高处,她陪你。你在低处,她也在你身边。你赢了,她陪你笑。你输了,她陪你扛。”

外祖母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自己跟刘彦卿拌嘴的那个傍晚。她说他是“穷酸书生的架子”,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瘦,脊背很直。她没有追上去,没有说对不起。她那时候觉得,他会回来的。他们是夫妻,吵了架总会和好的。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但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穿越了。她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回来,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任大小姐,”刘彦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你刚才走神了。”

外祖母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你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荣华富贵再大,不如一人真心。”

她擡起头,看着刘彦卿。这个世界的刘彦卿,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好像越来越像了。不是长相,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硬,但不冷。傲,但不装。他穷,但他不卑。他清高,但他不虚伪。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她记得。他说“文章自有风骨”的样子,她记得。他转身走掉时瘦削的背影,她也记得。她记得他的每一个样子,都刻在她心里。

“刘彦卿,”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写过宣传稿吗?给老百姓看的那种,不是给读书人看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