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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兰香斋新记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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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斋新记

南国·映月坊·午后

南国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三月三的桃花刚谢,四月里的石榴就烧红了半边天。

外祖母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柳映月的“映月坊”生意好得出奇,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外祖母便隔三差五去帮忙。两个人在铺子里算账、理货、招呼客人,忙到天黑才关门,然后坐在门槛上吃一碗馄饨,说说闲话。

这天傍晚,外祖母正在铺子里帮柳映月盘点账目,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撞开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左脸颊有一块青紫的淤伤,像是刚被打过的。

“任姐姐!任姐姐!”她扑过来,一把抓住外祖母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外祖母认出了她。这是隔壁巷子里的南宫娘子,平日里在街口卖自家做的茶酥,外祖母买过几回,酥脆香甜,很是不错。她的丈夫是个酒鬼,外祖母听街坊提过几句,但从未细问过。

“南宫姐姐,怎么了?”外祖母放下账本迎上去。

南宫娘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来:“任姐姐,你帮帮我,我要和离,我过不下去了……”

南宫娘子叫南宫兰。

这个名字,在南城很少有人知道。那些来她摊子上买茶酥的人,只知道她是“南宫娘子”,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几十年前,“南宫”两个字在南国是有头有脸的——南宫家曾是南国数得上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代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后来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南宫兰父亲这一辈,只剩下一间老宅子和一箱子旧书。老宅子的墙皮剥落了,没人修。旧书的书页发黄了,没人翻。

南宫兰小时候也读过书、学过琴,知道什么叫“大家闺秀”。她的字写得很好,琴也弹得不错。但十五岁那年,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家产被族人瓜分。一夜之间,她从南宫家的大小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十七岁,她嫁给了周大川。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活下去。周大川在南城码头扛麻袋,一天挣三十文钱,穷,但至少能糊口。那时候她想,穷就穷吧,穷有穷的过法。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南宫兰坐在铺子角落的凳子上,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刚成亲那会儿,他对我也好,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虽然穷,但穷有穷的过法,我不嫌他。他回来晚了,我给他留饭。他累了,我给他打洗脚水。他发工钱了,我给他做两个好菜。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外祖母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她捧在手里,没有喝。茶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可是这几年,他变了。在码头上受了气,回来就冲我发火。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孩子哭得烦,嫌我不会赚钱。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喂孩子、打扫屋子,忙到半夜才能躺下。他呢?下了工就去找人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我多说一句,他就骂我,有时候还动手。”

南宫兰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青紫的淤伤。淤伤已经发黑了,边缘是青色的,中间是紫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

“这是他前天打的。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工钱发了没有’。我问了,他就打了。一巴掌不够,又踹了一脚。踹在腿上,这里。”她指了指大腿。她没有撩裙子给外祖母看,但外祖母知道,那块淤伤一定更大。

外祖母看着那块淤伤,手指攥紧了。

“我忍着,忍着,忍了三年。我想着,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大妞才五岁,二妞才三岁,小石头才八个月。没爹怎么行?没爹的孩子被人欺负。可是任姐姐,我真的忍不下去了。他昨天把家里仅剩的四十文钱全拿走了,说是要去喝酒。孩子还饿着,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大妞饿得直哭,二妞饿得啃手指头。”

南宫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茶碗里,和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茶。

“我去码头找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说我是丧门星,说娶了我倒了八辈子霉。他的工友都在旁边看着,有的笑,有的摇头,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不嫌他穷,我跟他吃苦,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可他呢?他嫌我不会赚钱,嫌我不会打扮,嫌我带不出门。他嫌这嫌那,他嫌我不会赚钱,他嫌我没有嫁妆。他自己的钱呢?都拿去喝酒了。任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是啊,她能怎么办?

她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的那些女人。沈梦笙、高云锦、李望舒、柳映月。她们有的出身书香门第,有的是茶商巨富,有的嫁入官宦之家。她们的故事让人心疼,但至少她们还有退路。娘家有钱,自己有本事,离了婚还能开铺子、做生意。

南宫兰不一样。她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娘家没了,自己没手艺,大字不识几个,离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连识字的丈夫都不如。

“南宫姐姐,”外祖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有面粉,有油渍,有洗不掉的脏。“你想和离,你想好了吗?”

南宫兰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我想好了。可是任姐姐,我和离了,能去哪儿?我带着三个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娘家也没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我那个改嫁的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连个投靠的人都没有。”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胡吉镇帮过的那些姐妹,她们也是这样的。走投无路,没有退路。但她们有她。现在,她也在这里。

“你听我说。我认识一个做茶酥的师傅,她的手艺是祖传的,正想收个徒弟。你去学,学好了,自己开个铺子,养活你和孩子们。”

南宫兰愣住了。“茶酥?我……我什么都不会,能学会吗?我连字都不识几个,连账都不会算。”

“能。”外祖母说,“你小时候读过书、学过琴,那些比做茶酥难多了。你连那些都能学会,茶酥算什么?你只是忘了你会。忘了你得重新想起来。”

南宫兰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任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读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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