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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铜镜照本心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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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照本心

赏花宴后第三日,外祖母正坐在窗前发呆,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线。窗外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熏得人昏昏欲睡。青禾在院子里晒被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棉絮,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外祖母手里捏着那本《南国情劫》,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沈梦笙写的那行字——“任大小姐,你我的相遇,不是巧合。你会明白的。”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还是不明白。什么叫不是巧合?是谁安排的?为什么安排?

门被推开了。柳映月提着一个布包走进来,笑盈盈的。“表妹,我收拾库房翻出一个老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帮我看看。我娘留下来的,在箱子里压了好多年了。”

外祖母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见方,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流水又像云纹,中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已经不亮了,像是蒙了一层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镜面很旧,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时光。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觉得那些纹路有点眼熟。骨笛上的、龟甲上的、璇玑玉上的、玉琮种子上的——那些东西上的纹路,都跟这面铜镜背面的纹路如出一辙。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她把手按在铜镜背面,感觉到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她又摸了摸,珠子热了一下,又凉了。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表姐,这镜子哪来的?”

柳映月正在摆弄窗台上的兰花,头都没回。“我娘年轻时从一个朋友手里得的。那朋友姓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叫什么来着……”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孟长歌。对,孟长歌。后来那小姐家里出了事,人也没了。我娘说,若有人拿镜子来找,就告诉她,孟家在城南槐树巷有一间老宅,钥匙在石狮子下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反正我娘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外祖母把铜镜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就往外走。

“表妹你去哪儿?”柳映月在后面喊。

“出去走走。”

槐树巷在城南最深处,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青藤,藤蔓密密匝匝的,把墙头遮得严严实实。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外祖母数着门牌,一家一家地找。巷子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门楣上没有匾额,没有门牌,什么都没有。门前的石狮子歪歪斜斜地站着,左边那只已经倒在了地上,半截埋在土里,右边的那只也歪了,像是一个喝醉了的人。

外祖母蹲下来,伸手去摸石狮子的底座。手指触到了冰凉的东西——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上全是铜绿,她用力擦了擦,露出底下的纹路。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但还能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有一人多高,枯黄枯黄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蛾子,翅膀已经碎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淡青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那面铜镜,跟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外祖母走过去,把画取下来。画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但笔画之间带着一股骨力:“孟家之祸,起于后宫。太后忌孟家之势,构陷通敌,满门抄斩。唯长歌一人生还。此镜为证。”

外祖母的手指攥紧了画框。太后。又是太后。她在南国听过太后的名字太多次了。沈梦笙的书里有太后,高云锦的抄家是太后下的令,孟家的灭门是太后的手笔。她不知道太后长什么样,不知道太后多大年纪,不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害这么多人。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好惹的。

铜镜在袖子里发烫。不是温热,是烫,像有人在镜子背面点了一把火。

外祖母掏出铜镜,镜面正在晃动,像是水面起了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散开,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间密室,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文书,烛火摇摇。一个女人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像是从刀锋上走下来的。密室里很暗,只有烛火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孟长歌。那个在铜镜里一闪而过的女人,那个在梦里喊她名字的人。外祖母看着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眉眼冷峻,嘴角紧抿。她的眼睛很深,像是藏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藏。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落在棋盘上像落在琴键上。

她忽然擡起头,朝镜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但外祖母看见了。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她早就知道有人在看她,只是在等她出现。

镜面又晃了一下,画面消失了。外祖母把铜镜贴在胸口,心跳如擂鼓。

宋府密室,孟长歌忽然放下白子,从袖子里掏出玉佩。玉佩是温的,比平时热了很多,像是被人捂过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子站在孟家老宅的正房里,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是她娘。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厉寒声。”

“嗯。”对面的黑衣男人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有人在用铜镜找我。”

厉寒声放下手中的密报。“什么人?”

“一个女人。穿月白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孟长歌把玉佩攥在掌心,玉石温润,贴着她的皮肉。“她站在孟家老宅的正房里,手里拿着我娘的铜镜。她看着我娘的画像,看着我娘写的字。她认识我娘的字,她看了很久。”

“要我去查吗?”

“查。查她是谁,查她怎么拿到铜镜的,查她知道多少。”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带来见我。不要伤她。”

外祖母从孟家老宅出来,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南的旧书坊。

白掌柜正在整理书架,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脊上的灰尘。看见外祖母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任大小姐,您又来了。这回要借什么书?”

“白掌柜,我想打听一件事。”

“您说。”

“您知道孟家吗?十二年前满门抄斩的那个孟家?”

白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外祖母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警惕。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门闩插好,又拉了拉,确认关严了。然后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您怎么突然问起孟家?孟家的事,可是忌讳。太后不让提,提了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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