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环初解劫 (1/4)
九环初解劫
南国·宋府·密室
太后被软禁的第十二天,外祖母没有离开宋府。她把七件神器在桌上摆成一排——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像七个沉默的士兵。窗外的阳光从格子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些器物上,骨笛泛着暗黄的光,铜镜背面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像一只半睁的眼,九连环的环与环之间看不到缝隙。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中间青禾来送过两次饭,她没怎么吃。饭碗端进来的时候是热的,端出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帛书残卷在哪里?合璧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孟长歌知道。
孟长歌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外祖母的动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开口劝,因为她知道劝也没用。她只是等,等外祖母自己想明白。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帛书上说,合璧在云梦地宫。”外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云梦地宫在哪里?帛书上不写。它是不是故意的?让我自己去猜?猜对了算我本事,猜错了算我命苦?”
“也许是。”孟长歌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九器每一件都不容易找。骨笛埋在九黎台,龟甲藏在书页夹层里,璇玑玉碎屑裹在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混在福袋里,陶埙藏在瞎眼婆婆的地窖里,铜镜在柳家库房,九连环在孟家地窖,帛书残卷在北境圣山。每一件都不在显眼的地方。最后一件事合璧,在最难找的地方。这不是巧合。是设计。是有人故意这么放的。”
“谁设计的?那个老道士?还是云梦国的人?”
“铸造九器的人。云梦国的巫师。”孟长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文件。“他们故意把九器散落各处,让后来人一颗一颗找回来。找得到,九器归宗。找不到,九器永远散落。他们不是在藏东西,他们是在选人。”
“选什么样的人?”
“不放弃的人。”孟长歌看着外祖母。“你是不放弃的那种人吗?”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胡吉镇的刘彦卿,想起了刘慕辰学走路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南国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我是。”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厉寒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旧书。书很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许多洞,有的字已经被虫子吃掉了,只剩下半边。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上,生怕用力大了书就会散架。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云梦国志》。我从白掌柜那里借来的。南城只有这一本。白掌柜说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四代,没人看得懂。放在箱子里压了好几十年,都快被虫子吃光了。”厉寒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见我找得急,就借给我了。说弄丢了要赔一百两银子。”
外祖母凑过去看。那是一段用古南国文本写的话,字迹潦草,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字只能凭轮廓猜测。她读不太懂。孟长歌接过去,扫了一眼。
“云梦地宫在云梦泽中央的望归山底下。望归山是云梦泽最高的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山体内部被掏空,建了三层地宫。合璧在最底层。”她合上书。“但书上没有写怎么进去。也没有写里面有什么机关。也没有写进去之后怎么出来。进去的人没出来过,所以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样。”
厉寒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白掌柜画的,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仔细。云梦泽在南国以南三百里,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沼泽地。望归山在沼泽正中央,标注着一行小字:“山中有洞,洞中有宫。外人莫入,入者不返。”那四个字“入者不返”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白掌柜说,云梦泽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沼泽、瘴气、毒蛇、鳄鱼。还有——诅咒。这是他凭记忆画的。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云梦泽的边缘,没有进到里面。走到一半就退回来了,瘴气太重,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见过从里面出来的人。”厉寒声的声音更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人说什么了?”外祖母问。她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那个人说,云梦泽里有雾。雾很大,大到伸手不见五指。雾里有声音,声音会叫你的名字。你不能答应,答应了就回不来了。”厉寒声的声音顿了顿。“那个人还说,他在雾里走了三天三夜,听见有人叫了他无数次。他没有答应。他出来了。他的同伴答应了。他的同伴没有出来。”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外祖母盯着那张手绘地图,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从南城到云梦泽,三百里。从云梦泽边缘到望归山,还要走三天。她不知道这三百里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三天沼泽里会有什么等着她。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我要去。”
“我知道。”厉寒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孟长歌。“云梦泽的瘴气药。每天早上喝一碗,防瘴气。瘴气不是空气,是毒,会从皮肤渗进去。不喝药,走不到一半就倒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孟长歌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十几包药粉,用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一日一次,热水冲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十年前。”厉寒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你从北境回来的时候说过,你想去云梦泽看看。你说这辈子还想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境,一个是云梦泽。北境你已经去过了。云梦泽还没去。我一直记着。记了十年。每年换新的药粉,怕你万一要去。”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接过布包,塞进怀里。“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厉寒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回来。上次你去北境,走了三个月。”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
孟长歌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长剑,系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布条换了好几次,有一截是新换的,颜色不一样。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南城的长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梆,梆,敲了三下。丑时了。
外祖母站在宋府门口,面前是三匹马。两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马是厉寒声从城南马市挑的,据说是北境商队用的那种,耐寒,耐饿,耐长途跋涉。马的毛很厚,蹄子很大,一看就不是南国的马。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孟长歌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那匹驮物资的灰马。
“我能骑哪匹?”
“枣红马。温顺,适合新手。”厉寒声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它叫红花。你叫它,它会听。它脾气好,不踢人,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