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九九归一处 (2/5)
“嗯。”
“嫁了人,要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吵架伤和气。”
“我知道。”
“他对你好吗?”
“好。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都点头。”
“那就好。好好过。”
刘清禾嫁过去之后,常回娘家。每次回来都带一包桂花糕,说是张志远让她带的,还带一袋白面,说粮铺新进的,给爹娘尝尝。有一回还带了一双自己纳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稀,比外祖母纳的差远了。
“娘,我纳的。你看行不行?我纳了好几个月。”
外祖母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针脚,笑了。“行。穿不坏。你爹的鞋底磨破了,正好给他换上。”
刘清禾把鞋底塞进外祖母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给他穿。我回去再纳一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外祖母。“娘,你年轻时候,也像我这样吗?”
“什么样?”
“嫁人了。离开家了。心里害怕吗?”
外祖母想了想,想起自己嫁到刘彦卿家的时候,他穷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炕上只有一床旧被子,灶台是漏的,锅是破的。但她不怕。她看着他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就觉得不怕了。
“比你苦。但比你值。你比你娘命好。”
刘清禾没有追问。她笑了,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老三刘念禾和老四刘念兮在念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院子里就热闹了。鸡飞狗跳,鸡毛满天飞。老五刘念上初中了,她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连鸡跑到她脚边她都不擡头。外祖母有时候纳鞋底纳累了,就擡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小树,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刘灵兮考上了医学院,要去省城了。
临走那天,她拿着那面铜镜,对着月光看。月光照在铜镜上,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对铜镜说:“孟阿姨,你还在吗?我想你了。”铜镜没有亮。她把铜镜贴在胸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亮。铜镜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她把铜镜还给外祖母,双手捧着递过去:“娘,孟阿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一句都没忘。”
“她说什么?”
“她说,‘往前走,别回头。’”刘灵兮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走到哪儿都记着。我的劫都过了,以后不怕了。”
外祖母接过铜镜,摸着刘灵兮的头。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去吧。好好读书。家里不用你惦记。你爹有我呢。”
刘灵兮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娘,你的头发白了。比去年白了好多。”
“老了。能不白吗?你长大了,娘就老了。”
“不许老。等我当上大夫,给你看病。给你开最好的药,把白头发变黑。”
外祖母笑了。“好。我等着。等你当上大夫。”
刘灵兮转过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巷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胡吉镇·夜
外祖母一个人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张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字迹有些模糊,有的地方被手汗磨得看不清了。她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盯着“丈夫:刘彦卿”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走了。这一辈子,值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那面铜镜,还有老道士留下的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她把它们并排放好,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合璧。合璧还在,青色的,温润的,中间的“归”字已经暗了,金粉不再跳动。她把合璧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在桌上,用布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她不留了,留给孩子们。这是回家的路,她走过了,孩子们以后也能走。
南国·宋府·密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