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我 （3/3）

是沈渡说“等我”时的嘴唇。那两个字从他的嘴唇间滑出来的样子，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东西，怕碎了，怕掉了，怕风一吹就散了。

陆九渊把那只小狐貍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轮廓，但他知道它在。和那个人一样。看不清，摸不着，但他知道他在。在那片森林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他经过的每一条路上，在他回头时能看到的地方。

他在。一直在。

陆九渊把小狐貍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着它。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耷拉着的耳朵。干草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和那天早上一样。

“明天见。”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公寓里，沈渡正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壁，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城市的灯火从窗户涌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是安静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那种燃烧不是猛烈的、暴烈的，而是安静的、持久的，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火儿蹲在旁边的地铺上，抱着枕头，看着主人。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从主人回来到现在，主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他不担心，他不害怕，他只是觉得有点心疼。主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不是焦急地等，不是焦虑地等，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知道一定会来所以不需要着急的等。

“火儿。”沈渡忽然开口了。

“在！”

“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火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拿出手机查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十到二十度，微风。”

“晴天。”沈渡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适合出门。”

火儿看着主人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主人不是在等什么。主人是在等一个去见他的理由。明天的晴天，就是这个理由。不是因为下雨天不能出门，而是因为晴天更适合见面。阳光好，风不冷，路不滑。他走在去见他的路上，不会觉得太辛苦。

火儿把枕头放回地铺上，躺了下来。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吊灯，在心里默默地、虔诚地、像祈祷一样地想：明天一定要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的那种，阳光暖洋洋的那种，风轻轻吹在脸上很舒服的那种。让主人去见他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轻松一点。

“火儿。”

“嗯？”

“你说他明天会穿什么衣服？”

火儿想了想：“可能是深色的吧，他经常穿深色的。黑色、灰色、藏蓝色，都很适合他。浅色也好看，但他不太穿浅色。”

沈渡沉默了片刻。

“他穿什么都好看。”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火儿在黑暗中笑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想：主人啊主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人一眼，现在居然会关心一个人穿什么衣服。以前你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该死，现在你会在意明天的天气。以前你以为你已经不会爱了，但现在——

火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现在，你比谁都会爱。

深夜里，陆九渊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只有四个字——

「晚安，九渊。」

陆九渊没有醒。他睡得很沉，像一个在深海中漂浮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陆地，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警惕，把自己完全地、彻底地交给了睡眠。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几秒，然后暗了。但那四个字留在了屏幕上，像一个安静的、不会吵醒任何人的到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他的头枕在那束小雏菊上，花瓣被压得变了形，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一样的弧度。

“晚安，九渊。”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然后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