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光 (1/4)
月光
沈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银白色的。他侧过头,看到陆九渊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而安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不是刻意的拥抱,是睡熟了之后无意识的、像是怕身边的人会消失一样、本能地伸过来的。
沈渡没有动。他看着陆九渊的睡脸,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额头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温润。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消失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本质的、像是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让看到他的人觉得温暖的弧度。
沈渡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是白天皱眉时留下的。即使在睡梦中,那道纹也没有完全舒展,像一个总是想太多的人,连睡觉都不肯完全放松。沈渡的指尖在那道竖纹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沿着竖纹的方向从上到下划了一下。
陆九渊的眉头在那个触碰下微微动了动,然后舒展开了。那道竖纹变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又看了陆九渊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把陆九渊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擡起来,放回他自己的身体旁边。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在慢镜头中移动。陆九渊没有醒,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了。
沈渡从床垫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月光把地面照成了银白色,他的脚趾在银白色的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
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天际线在月光中像一道锯齿状的剪影,高楼大厦的轮廓被银白色的光勾勒出来,像一幅用铅笔画的、还没有上色的素描。星星比深夜时少了一些,但还亮着的那几颗格外亮,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它们,所以努力地、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发光。
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从床垫上坐了起来。
“沈渡?”陆九渊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低沉。
沈渡没有回头。“吵醒你了?”
“没有。”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陆九渊站起来了。他的脚步声从床垫那边走过来,经过水泥地面,经过从窗户涌进来的月光,经过沈渡身后。他在沈渡旁边停下来,也靠在窗台上,侧过头看着沈渡的侧脸。
月光落在沈渡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xue下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像刀削一样锋利,鼻尖微微翘起,像一个小小的、骄傲的问号。嘴唇还是淡紫色的,但在月光中泛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朵在夜里开放的、没有人见过的、只有月光才能让它绽放的花。
“睡不着?”陆九渊问。
沈渡摇了摇头。“睡够了。”
“你睡了多久?”
沈渡想了想。“大概三个小时。”
陆九渊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太少。”
“够了。”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以前在山洞里,一睡就是一千年。现在不需要睡那么多了。”
陆九渊看着沈渡嘴角那个试图让他放心的弧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渡垂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沈渡的耳朵从黑色发丝后面露出来,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不是害羞,是那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的、温热的粉色。
陆九渊的手指在沈渡的耳朵旁边停了一下。他看着那截粉色的耳朵尖,看着月光在上面镀上的那层银白色的光泽,看着那一小片被头发挡住了千年、终于露出来的、脆弱的、不设防的皮肤。
“沈渡。”陆九渊的声音很轻。
“嗯。”
“你怕什么?”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在月光中沉睡的建筑和街道,看了很久。
“怕醒过来。”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怕现在的一切都是梦。怕一睁眼,我还在那个山洞里。石台是凉的,洞里是黑的,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怕这一千年,从来没有结束过。”
陆九渊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沈渡说完之后,伸出手,握住了沈渡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沈渡的掌心也是温热的——差不多一样的温度,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体温传给了谁。
“是梦吗?”陆九渊问。
沈渡感受着掌心里那个温度,感受着陆九渊的手指扣在自己指缝间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存在感,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束缚。
“不是。”沈渡说。
“为什么?”
沈渡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他们的手上,把两只手照成了同一种颜色——银白的,温暖的,像是一幅用淡墨画的、笔触轻柔的、没有签名的画。
“因为梦里的手,没有这么暖。”
陆九渊的手指在沈渡的指缝间微微收紧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渡,另一只手擡起来,捧住了沈渡的脸。他的手掌覆在沈渡的颧骨上,手指贴着沈渡的耳廓,拇指在沈渡的颧骨下方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里的皮肤很薄,很软,像是一块被月光泡过的、正在融化的、带着体温的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