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姜昀夔的深夜 (2/5)
纤维形态学观察:两根纤维均为灰色聚酯纤维,直径均为二十微米,纵向均有规则条纹。红外光谱图完全重合。质谱分析检出同一种工业涂料残留——环氧树脂、二氧化钛、酞菁蓝、特征固化剂。固化剂的化学结构表明,涂料是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固化的,这意味着它被用于工业设备的表面涂装,而不是普通的建筑涂料或家用油漆。
姜昀夔的思维在快速运转。
工业涂料。大型印刷设备。纤维来源可能与印刷行业相关。他把这些关键词写在白板上,在它们周围画了一个大的问号。这个问号不是疑问,是待填充的空间。徐宗燮的数据已经把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什么,需要他走进去看。
他回到座位上,靠在椅背上。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进入待机状态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眉眼干净,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凌晨四点多了,他的身体在发出需要休息的信号。但他的大脑不接收这些信号,因为有一个问题在困扰他,一个比物证关联更大的问题。
徐宗燮是几点开始工作的?
他看了看邮件的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PDF文档的创建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八分。显微镜照片的拍摄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质谱图的生成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红外光谱图的生成时间——凌晨零点三十三分。
这些时间戳像一串脚印,在时间轴上画出了徐宗燮的工作轨迹。他从晚上七点多就开始工作了——也许更早,也许从下午就开始了。他用了大约四个小时完成所有的检验和数据整理,然后用大约二十分钟写报告,然后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按下发送键。
四个小时的连续工作,四个小时的全神贯注。没有休息,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干扰。就像他在会议室里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他的目光落在案卷上时,像一束精准的光,把所有无关的东西都烧掉了,只留下需要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姜昀夔想起了一个词:专注。
他在会议室里第一次看见徐宗燮的时候,就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直觉——不是专业上的判断,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知。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见过很多顶尖的专业人士——法证专家、犯罪心理分析师、情报分析师、刑侦专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专注。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很厉害的专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外在激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专注。这种专注是装不出来的,也是学不来的。它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这个领域顶尖人物的根本原因。
徐宗燮有这种专注。
姜昀夔在会议室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配合”项目组的——他是来“完成”项目组的。他的存在不是因为项目组需要法证支持,而是因为这个案件的真相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能被找到。他来,不是因为被要求,是因为他必须来。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无法容忍一个真相被埋没在物证的沉默里。
这就是为什么姜昀夔在走廊里说的不是“谢谢”,而是“我知道你会给我”。因为“谢谢”是外来者的感谢,是站在圈外的人对圈内的人表达感激。“我知道你会给我”是圈内人的确认,是站在同一条战在线的人对并肩作战的人表达信任。他知道徐宗燮会给他物证支撑,不是因为他了解徐宗燮这个人——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而是因为他从徐宗燮的专注中,读出了一个信息:这个人不会让任何一件物证沉默。他会一件一件地问,一遍一遍地问,直到它们开口。而当他让它们开口之后,他会把那些话告诉所有应该听到的人。
包括姜昀夔。
姜昀夔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给徐宗燮回复了一封邮件。
他打了五个字:“收到了。谢谢。”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数据很详细,对我很有帮助。”
然后又想了想,把第二行删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徐宗燮不需要这种反馈。徐宗燮发邮件不是为了听“对我很有帮助”,他是为了传递信息。信息已经传递了,邮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多说一句“对我很有帮助”,在别人看来是礼貌,在徐宗燮看来可能是多余。他和徐宗燮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这种润滑剂。
他保留了那五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从收到邮件到回复,六分钟。他用了六分钟看完一份十二页的技术报告,消化了全部内容,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和一条红线,然后回复了一封邮件。他的大脑在这六分钟里的运行速度,大概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快。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朝东。凌晨四点多,东方的天际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接近黑色,但在最底部,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在渗透。那是黎明的前兆,是太阳还在海平面以下、但它的光线已经开始散射的证据。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会亮。新的一天就会开始。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灰白色的线。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办公室里,被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白板上,投在那三个用蓝色记号笔画出的圈上,投在那条连接它们的红在线。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是“想起”——那个人一直都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从会议室里的第一眼开始就在。不是占据,是在。像一盏灯,不是亮的,是关着的,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如果需要,你可以随时打开它。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在今天之前在他意识中存在了多长时间——可能很短,可能根本没有。但在走廊里的对话之后,那个名字被从“信息单元”的文档夹里移出来,放到了一个更内核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刻意为之,是因为那个人的行为和他说的话,在这个凌晨四点的办公室里,在他的思维中产生了共振。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客观、冷静、不偏不倚。他分析罪犯的心理,但从不代入;他共情受害者的遭遇,但从不沉溺;他理解人性中所有的阴暗和扭曲,但从不让那些理解侵蚀自己的价值观。他是一个站在岸上看河流的人,河水再湍急、再浑浊、再深不可测,都不会湿了他的鞋。
但徐宗燮不是河流。徐宗燮是岸上的另一块石头。和他一样,站在河流之外,不被水流带走。但他站在河流的这一侧,徐宗燮站在河流的另一侧。他们隔着河对视,看到的不是对方的表情,是对方身上那种和自己一样的质地——坚硬,冷峻,不被侵蚀。
姜昀夔知道这种感觉。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人——不多,三四个,都是他愿意称之为“同行”的人。不是职业上的同行,是精神上的同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你在他们面前不需要解释自己。你说一个词,他们就能理解整个句子。你说一句话,他们就能理解整段逻辑。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聪明的人很多,但能真正“理解”的人很少。理解不是智力的问题,是频率的问题。你们的思维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不需要调整接收器,不需要过滤噪音,信号本身就是清晰的、完整的、自洽的。
徐宗燮和他在同一个频率上。
这是他在走廊里确认的事。当徐宗燮说出“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的时候,他不是在说一个工作流程,他是在说一个世界观——在这个世界观里,一切结论都需要被验证,一切假设都需要被检验,一切真相都需要被物证照亮。这个世界观不是姜昀夔的世界观——姜昀夔相信人心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预测,而徐宗燮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接受这一点。但他们共用一个底层操作系统:逻辑。不是直觉,不是感觉,不是“我觉得”。是“因为A所以B”“如果P则”“数据支持/不支持假设”。在这个底层操作系统上,所有的方法论差异都是应用层的,是可以被兼容的。
他在窗前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开始写那份心理画像初稿。不是因为他不想休息,是因为他的大脑现在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不是兴奋剂的亢奋,是认知的亢奋。新信息的注入激活了他的思维网络,所有的节点都在放电,所有的连接都在加强,所有的空白都在被填充。这个时候让他去睡觉,就像让一匹刚冲出起跑线的赛马停下来,不是不能,是太残忍。
他写完了画像的剩余部分。关于“转折点”的分析,他写了一段之前没有想清楚、但现在忽然清晰了的话:
“嫌疑人的犯罪动机源于童年期的长期忽视和青春期的社交排斥。他不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他的共情能力没有缺失,只是被深埋了。在适当的条件下——比如,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与他进行持续的、非评判性的对话——他有可能打开那扇门。不是忏悔,是理解。忏悔是被迫的,理解是自发的。只有自发的理解,才能带来真正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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