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出现场 (1/5)
第一次出现场
电话是凌晨打来的。
徐宗燮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他没有马上接,而是先睁开眼睛——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床头的数字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然后他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远安。
“徐博士,第五起了。”周远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安静的深夜里,“北方某城,旷野,男性尸体,死因疑似中毒。项目组连夜过去,车已经安排好了,二十分钟后在你楼下。”
“好。”徐宗燮挂断电话,起床。
他没有开灯。不是不需要,是他的身体在黑暗中也能完成所有的动作——从床上起来,穿上拖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取出深灰色的勘查服。勘查服是提前准备好的,放在衣柜最右边的格子里,和日常穿着的衣物分开。他穿上勘查服,拉好拉链,系好腰带。然后走到卫生间,洗脸,不是因为需要清醒,是因为他即将接触物证,任何面部分泌物都可能成为污染源。他用冷水冲了脸,用纸巾擦干,纸巾对折两次,丢进垃圾桶。
他拿起公文包,检查了里面的东西——记录本、钢笔、镊子、证物袋、标签纸、手电筒、卷尺。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他拉好公文包的拉链,穿上外套,走出公寓。
凌晨一点三十二分,项目组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一辆深色的SUV,发动机在空转,排气管冒出白色的水汽,在深秋的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是刑侦局的一个年轻侦查员,姓陈,二十五六岁,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也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徐博士,上车。”
徐宗燮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后排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方琤。她裹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文档袋,脸色不太好。不是不舒服,是困的。她看见徐宗燮上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徐宗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车内的安静是那种凌晨特有的安静——不是沉默,是还在睡梦和清醒之间的过渡状态,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新的一天。
车开了。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的皮座椅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方琤闭上眼睛,似乎想趁路上的时间再睡一会儿。徐宗燮没有闭眼,他看着窗外,目光平静,大脑在运行——不是在想案件,他还没有看到现场,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分析。他在清空。把昨天的工作从工作内存中移出去,为即将到来的现场勘查腾出空间。
车上了高速。路灯变少了,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暗,偶尔有一辆大货车的灯光从对面射过来,在车内投下一道短暂的、刺眼的白光,然后消失。
“徐博士。”前排的陈侦查员开口了,声音不大,怕吵醒方琤,但方琤其实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嗯。”
“周处让我跟您说一下现场情况。报案人是当地的一个农民,早上——不是早上,是昨天早上——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发现的。不对,现在过了十二点了,应该是前天早上。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上没有证件,暂时没有确认身份。尸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当地法医初步判断是中毒,但不确定是什么毒。现场保护得还可以,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有物证吗?”徐宗燮问。
“有。当地技术队已经提取了一些,但没有做详细分析,等着您过去。”
徐宗燮没有再问。信息还不够,到了现场再说。
车继续开。高速路上的车道线在车灯的照射下不断向后延伸,像一条永无止境的白线。方琤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真的睡着了。前排的陈侦查员打开了收音机,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大概是为了防止自己犯困。收音机里传出的是一档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首很长的诗。
徐宗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是在做一件事——在脑子里构建一个虚拟的现场。这是他的习惯。在到达任何一个现场之前,他都会根据已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构建一个初步的三维模型。不是预测,是准备。当你的大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接收信息的框架,你在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更容易被注意到、被记住、被关联。这个习惯是他博士导师教给他的,他用了一辈子——不,用了将近十年,已经变成了本能。
凌晨三点四十分,车下了高速,驶入一条省道。省道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棵树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又很快消失在车后的黑暗里。空气中有燃烧稭秆的气味,很淡,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
凌晨四点二十分,车到达了目的地。
北方某城,郊区,旷野。徐宗燮下车的时候,脚踩在一片松软的土地上,不是泥土,是收割后的庄稼地残留的稭秆和杂草。空气冷而干燥,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那种凛冽——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但有一种更尖锐的、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寒意。天空很高,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远处有几盏灯,是当地警方架设的现场勘查灯。白色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在那片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警戒线已经拉好了,黄色的塑料带在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警戒线内,几名当地的技术人员正在等待,他们穿着白色的勘查服,在勘查灯的白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徐宗燮走向警戒线。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踩在松软的稭秆上,脚步声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看见了姜昀夔。
姜昀夔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人群聚集的方向。他穿着深色的夹克,没有穿勘查服——他不进入内核现场,不需要。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他没有整理。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旷野里的一棵树,但他的目光在动——快速地、有节奏地扫视着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
徐宗燮看着他,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一种确认。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姜昀夔会不会在现场。按照项目组的分工,姜昀夔的职责是观察人群、分析围观者的心理状态和行为特征,这通常需要在案件发生后的第一时间进行——围观者还没有散去,他们的表情、动作、位置、停留时间,都是信息的来源。所以姜昀夔应该在现场。他也确实在。
徐宗燮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现场有自己的节奏,每一个到达现场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徐宗燮的角色不在警戒线外,在警戒线内。他需要换上勘查服,进入内核现场,在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工作。姜昀夔的角色在警戒线外,在人群中,在那些看似与案件无关但可能蕴含着关键信息的细节里。他们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寒暄,不需要确认彼此的存在。存在本身就已经是确认了。
徐宗燮走向临时搭设的勘查帐篷,从公文包里取出勘查服——不对,勘查服他已经穿在身上了,他在车里的时候就穿好了。他只需要戴上手套、鞋套和口罩。他从帐篷里的物资箱中取出一次性丁腈手套,戴上,手套和手腕之间没有缝隙,贴得很紧。然后戴上鞋套,套在勘查靴外面,用橡皮筋扎紧。最后戴上口罩,口罩的金属条在鼻梁上压紧,确保不会滑落。
他走进警戒线。
当地的技术人员看见他,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介绍,没有人寒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部里来的法证专家,物证鉴定中心的徐宗燮博士。他的名字在系统内是一个符号,代表着精确、严谨、无懈可击。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随意,也没有人需要在他面前客套。他走进内核现场,蹲在尸体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