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出现场 (2/5)
尸体是一名男性,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夹克和深色的裤子,侧卧在稭秆丛中,一只手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手伸展开来,五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面部没有明显的损伤,口鼻周围有少量的白色泡沫状液体,已经干了,在勘查灯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的光泽。眼睛半睁着,角膜已经浑浊了——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
徐宗燮没有马上动手。他先看——这是他的习惯。在任何物证被提取之前,他需要用肉眼观察现场的整体情况,创建一个大致的印象。尸体的位置、姿态、与周围环境的关系、衣物的情况、周围地面上的痕迹——这些东西是动态的,在他动手勘查之后就会被改变。所以他先看,把所有的信息都记录下来,然后再开始动手。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俯下身,开始勘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枚炸弹。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个动作都不会对物证造成破坏。他先从尸体的外部开始——衣物的状态、口袋里的物品、衣物表面的残留物。他从尸体的夹克上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状残留,用镊子夹起一小部分,放在证物袋里。粉末很细,在勘查灯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他用便携式拉曼光谱仪做了一个快速检测——不是定量的,是定性的,用来初步判断物质的类型。仪器显示:生物堿类物质。具体的种类需要回到实验室做质谱分析才能确定。但“生物堿”这个范围已经足够窄了,窄到让徐宗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果然如此”的确认。中毒,生物堿。□□的可能性很大。
他把证物袋封好,在标签上写下编号、时间、提取位置,贴在证物袋上。然后继续勘查。尸体的手——徐宗燮轻轻擡起尸体伸展开的那只手,翻过来,看手掌。手掌上有擦伤,表皮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真皮。擦伤的形态表明,死者死亡时有挣扎,但挣扎的幅度不大,可能是因为毒素起效太快,肌肉在短时间内就失去了力量。他把手放回原位,位置和刚才一样,连手指弯曲的角度都恢复了。
他工作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他没有擡过头,没有看过周围的环境,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尸体和尸体周围的那一小片地面上。他提取了七份物证——白色粉末残留、衣物纤维、指甲缝中的残留物、尸体下方的土壤样本、尸体周围的可疑植物残渣、死者口袋里的物品(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以及尸体手部的擦拭物。每一份物证都被他仔细地封装、标记、记录,像在处理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疼——蹲了四十分钟,膝关节在发出抗议。他没有揉,只是站直了身体,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然后他擡起头,越过勘查灯的白色光区,越过警戒线,越过那些穿着制服和便装的人,越过旷野上无边无际的黑暗,看向远方。
姜昀夔站在大约五十米外的地方。
五十米。在白天,这是一个不算远的距离,你可以看清一个人的轮廓、穿着、大致的表情。在凌晨的旷野上,五十米是一个很远的距离。勘查灯的白光照不到那里,只有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村庄的微弱灯光,把那个方向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徐宗燮看不清姜昀夔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在哪里,甚至看不清他是正面对着这边还是侧着身。但他知道姜昀夔在那里。不是看见,是知道。
然后姜昀夔转头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吸引,不是随机的、无意识的转头,是精准的、有目的的转头。他的脸转向徐宗燮的方向。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勘查灯的白光和旷野的黑暗,隔着那些黄色的警戒线和白色的勘查服,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
徐宗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不是对所有人点的,是对那一个人点的。点头的意思不是“你好”,不是“我看见了”,是“物证有发现”。这是一个信息传递,不是问候。
姜昀夔微微擡了一下下巴。
幅度同样很小,同样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注意到。擡下巴的意思不是“收到”,不是“知道了”,是“我也有”。我也有发现。不是物证——物证不是他的领域。是人的发现。在围观的人群中,他找到了某个人。
五十米。没有语言,没有手势,没有文本。两个人都没有做任何可以被第三方解读的动作,但他们完成了信息的交换。徐宗燮知道姜昀夔有发现,姜昀夔知道徐宗燮有发现。具体是什么发现,需要等到回到驻地之后再说。但“有发现”这个事实本身,已经是足够重要的信息了。
徐宗燮低下头,继续工作。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完成现场的收尾工作——核对物证清单、确认所有提取的物证都已经正确封装和标记、与当地技术队的负责人交接现场勘查记录。然后他走出警戒线,脱下手套和鞋套,丢进专用的物证废弃物收集袋。他摘下口罩,呼吸了一口凌晨旷野上的冷空气,干燥的、带着稭秆和泥土气味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他走向勘查帐篷。帐篷里,方琤正在和当地警方的人交谈,手里拿着笔记本,快速地记录着什么。看见徐宗燮进来,她擡起头,目光里有探询。
“怎么样?”她问。
“提取了物证。初步判断是生物堿中毒,具体种类需要回实验室分析。”
方琤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关键词。然后她朝帐篷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姜昀夔的方向。“老姜那边也有发现,他让人跟着了。”
“我知道。”徐宗燮说。
方琤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知道?他跟你说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徐宗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帐篷的角落,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把保温杯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
方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追问,但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姜昀夔两年多,知道他和人之间有某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不是读心术,是经验、逻辑和观察力的综合。在长期的合作中,两个人会形成一种默契,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这种默契需要时间,需要无数次的并肩工作才能创建。徐宗燮和姜昀夔才认识几天,合作过什么?一次会议,一次走廊对话,几次邮件往来。没有了。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创建起这种默契?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从徐宗燮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炫耀,不是神秘,是一种理所当然。“我知道”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2+2=4”一样自然,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如果你非要问为什么,他会觉得你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凌晨的旷野上,风比刚才更大了。勘查灯的白光在风中微微晃动,把周围的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无声舞蹈的幽灵。远处村庄的狗在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天边还没有亮的意思,星星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猎户座在东南方向的地平在线方,三颗星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一个路标,指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徐宗燮站在帐篷外,看着那个方向。
他没有在看星星。他在等——等现场勘查全部结束,等项目组的人全部到齐,等回到驻地之后,和姜昀夔坐在一起,把各自的发现拼在一起。他的物证,姜昀夔的观察。两个人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同一个案件,用不同的工具寻找同一种东西——真相。他们的路径不同,但终点相同。在终点处,他们的发现会相遇,会碰撞,会互相印证,会形成一个比任何单一发现都更完整、更立体的真相图景。
他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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