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嫌疑人的心理 (1/5)
嫌疑人的心理
可疑人员在案发后第三十七个小时被找到了。
不是抓捕。姜昀夔反复强调过这个词——不是抓捕,是找到。抓捕意味着有证据、有罪名、有逮捕证。这些都没有。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与案件有关。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物证,没有目击证人指认。姜昀夔手里唯一的“证据”,是他的行为分析报告——一份基于现场观察和心理推演写成的、在法庭上毫无效力的、只能作为侦查参考的文档。
所以不是抓捕。是找到。侦查员以“例行排查”的名义找到了那个人,核实了他的身份,询问了他在案发时间段的行踪,做了笔录,然后“请”他回项目组驻地“协助调查”。这是合法的。任何公民都有义务协助公安机关的调查工作。他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可以在任何时候要求离开,可以请律师。这些权利,他在被带进询问室之前,已经被明确告知了。
询问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这间房间原本是招待所的一个小型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询问室。窗帘拉上了,是那种厚重的、不透光的深色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开着,白得刺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浅色的木质桌面,没有任何装饰。桌子两边各放了两把椅子。靠门的一侧是询问人的位置,靠墙的一侧是被询问人的位置。这是标准的布置——被询问人面朝墙壁,背对门口,心理上会感到被封闭、被包围;询问人面朝被询问人,背对门口,心理上占据主动和控制。
姜昀夔站在询问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单向玻璃是周远安让人临时装的。不是标准的审讯室配置——标准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是嵌入墙体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这里的单向玻璃是一块临时加装的、用框架固定在窗户位置上的,四周还贴着胶带,看起来有点简陋,但功能正常。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从里面看,是一面透明的玻璃。
那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姜昀夔第一次在正常的、白天的光线下看清他的样子。大约四十五岁,方脸,皮肤偏黑,额头上有很深的擡头纹。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头皮上几颗深色的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紧紧地箍着脖子。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在无意识地绕着圈。这个动作表明他在紧张——不是那种明显的、惊慌失措的紧张,而是更微妙的、被压抑的、试图控制自己但控制不住的紧张。
方琤站在姜昀夔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人的基本信息登记表。“刘德柱,四十六岁,本地人,个体运输户。名下有一辆中型货车,挂靠在本地一家物流公司。妻子在本市的超市做收银员,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案发当天他的行车轨迹——他说他在跑长途,从本地到邻省,来回大约八百公里。但他说不清具体的路线,也提供不了过路费的票据。他说他用的是ETC,但ETC记录显示他的车在案发当天上午九点之后就没有任何通行记录了。”方琤顿了顿,“他说他记不清了。”
姜昀夔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通过单向玻璃,像一台正在调焦的显微镜,把那个人分解成了无数个信息单元——坐姿、手势、眼神、呼吸频率、肌肉紧张程度、微表情的持续时间。这些信息单元在他的大脑中自动组合、比对、分析,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心理画像。
“我要进去。”他说。
方琤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确定?没有物证,没有口供,他随时可以走。你进去了,万一他什么都不说,或者说了什么但对我们不利,后续的工作会更难做。”
“他不会走的。”姜昀夔说。不是猜测,是判断。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姜昀夔的目光没有离开单向玻璃。“他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了,没有要求离开,没有要求请律师,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一个正常人被‘请’到公安机关协助调查,四十分钟里至少会问三次‘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他没问。他不是不想走,他是在等——等我们出牌。他想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
方琤沉默了几秒。“你有把握吗?”
姜昀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推开了询问室的门。
询问室里的光比走廊亮得多。从暗处走进明处,瞳孔需要时间适应,但姜昀夔没有等。他走进去,关上门,走到桌子前,在询问人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没有坐在对面——对面是被询问人的位置。他坐在被询问人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这是一个刻意的选择。如果他坐在被询问人旁边,那是“合作”的姿态;如果他坐在被询问人正对面,那是“对峙”的姿态。他需要的是对峙。不是敌对的对峙,是明确立场差异的对峙——我是问问题的人,你是回答问题的人。这个立场不需要通过语言来表达,座位的位置就已经说清楚了。
刘德柱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昀夔也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拿起笔。这些动作做得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给对方时间适应他的存在。一个人从独处的状态切换到有另一个人在场的状态,需要心理上的缓冲。如果你一进来就开口说话,对方的大脑还在处理“有人进来了”这个信息,根本听不进去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所以姜昀夔给自己三十秒,也给对方三十秒。三十秒里,他整理笔记本,整理笔,整理桌面上的文档。对方看他整理。三十秒后,对方的大脑已经适应了他的存在,可以开始接收信息了。
他擡起头,看着刘德柱。
“刘师傅,”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不是“你涉嫌什么什么”,不是“你要老实交代”,不是任何带有威胁性或压迫性的语言。是“请你帮个忙”。这句话的作用不是欺骗——刘德柱不会因为这句话就放下所有防备。它的作用是降低对方的防御等级。当你被人用“请你帮个忙”而不是“你给我老实交代”来开场,你的大脑会稍微放松一点。不是完全放松,是稍微。这一点点放松,就是姜昀夔需要的那一点点缝隙。他不需要对方完全放下防备,他只需要一道缝,足够他把光塞进去。
刘德柱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停止了绕圈的转动。这是注意力集中的标志——当一个人从紧张中的无意识动作突然停下来,说明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内部的焦虑转移到了外部的刺激上。他在听。
“上周六的凌晨,你去了城郊的那片庄稼地。”姜昀夔没有说“案发当天”,没有说“现场”,没有说“尸体”。这些词会触发对方的防御机制,会让他立刻进入“被审问”的状态。他用的是“那片庄稼地”——中性的、不带有任何法律含义的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你去了”,不是“你去没去”。“你去了”,这是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不需要对方回答是或否。
刘德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瞳孔的微收缩。这是人在听到与自己相关的、不愿被提及的信息时,瞳孔的自然反应。
“你在那里站了很久,”姜昀夔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聊天气的语气,“从凌晨四点之前就站在那里了,一直站到天快亮。你没有靠近警戒线,你站在人群后面,不和任何人说话,不看手机,不抽烟。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不是“你是不是在看着现场”,不是“你是不是在看着被害人”,这些是引导性的、带有倾向性的问题。开放性的问题没有缺省答案,对方可以用任何方式回答。但对方也知道,“不知道”“没看什么”“我不记得了”这些回答在这个语境下是无效的——因为“你在看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包含了“你确实在看”这个前提。
刘德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就是路过。看到有警车,停下来看看。”
他的声音比正常人说话的声音略低,略慢。这不是因为他心虚,而是因为他在回答之前,大脑需要做一个额外的操作——编造。一个真实的回答是不需要编造的,它直接从记忆中提取,然后转化成语言。这个过程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延迟。一个编造的回答需要先抑制真实的答案,然后构建一个虚假的答案,然后把它说出来。这个过程比真实回答多出一个步骤,这个步骤会在时间上留下痕迹——零点几秒的延迟,微不可察,但在姜昀夔的耳朵里,像是一根针掉在安静的地板上。
“路过。”姜昀夔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从哪儿路过?”
“从……从那边。”刘德柱的目光往右上方飘了一下——这是人在构建视觉图像时的眼球运动方向。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路线。“我从外地回来,走省道,看到有警车,就停下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