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姓不详 (2/2)
这声音是靴子的底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沉重,有力,带着某种不祥的规律。
在下的耳朵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向后一压,贴在脑袋上。
两个男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梳着油光发亮的背头,一个剃着板寸,身上的衣服是黑的——黑西装,黑领带,黑皮鞋,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记,在路灯下微微反光:一枚弯月,下面是两道交叉的弧线。
在下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身上那股气息。
不是靠眼睛,不是靠耳朵,而是靠做猫两年来积累的全部经验。
这种气息,在金田家派来的催婚人身上嗅过,在街头巷尾那些专挑弱猫踢一脚的恶徒身上嗅过——是那种见过血,却从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类身上才会有的气味。
是“暴力”本身的气味。
“这儿有只猫。”背头男停下脚步,用靴尖朝在下的方向点了点。
板寸男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五官倒也齐整,但眼角有道疤,一直拉到太阳xue,“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走吧,今晚还有正事。”
背头男没立刻走,他侧着头,用一种看新鲜对象似的眼神把在下打量了几秒,然后突然一伸手,朝在下的后颈抓来。
在下就地一滚,背脊擦着柏油路面躲过去,正撞在一只压扁了的塑料瓶上,瓶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可爱,而是觉得有趣。
“你看,它怕。”背头男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吧,没意思。”
两人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一前一后走向街道另一端。
他们的谈话声渐渐远去,隐约能听见几个词:“中转站”“明晚交货”“小心那小子”。
在下没有在听,也不想听。
整具身体就剩下一个反应——逃离。
逃离这条街道,逃离这两个男人,逃离这该死的、充斥着汽油臭和坏心肠人类的港口。
在下拖着发软的四肢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灯的光在身后越拉越长,把在下的影子拖成一条细细的、被拉得变了形的黑色毛虫;头顶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橘色的、空空荡荡的天空。
在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一只猫,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就这样走着。
身旁是铁灰的楼,头顶是橘色的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在下的全部家当,就是这副湿漉漉的、还在发颤的身体,和一条刚在铁桶上摔疼了的尾巴。
走了一阵,在下突然停下来。
等等,那只水缸。
那只把在下淹死的水缸,苦沙弥家后院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沿口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深褐色陶缸。
那是个好水缸。
在下现在可以客观地评价它了——容水量足够大,不会在夏天轻易干涸;位置也好,靠近廊下,恰在女主人的视线之内,所以从不会有野猫来偷喝水——那是独属于在下的水缸,是主人的水缸。
而在下,在它之中,从生过渡到死。
什么生啊死啊,讲来玄乎,可事实只不过是一只猫在炎热的午后爬上了缸沿,脚底一滑,就掉进去了,然后在浮沉的某个瞬间,视线越过沿口,看到主人在桌前打盹的背影,以及廊下被太阳晒成金色的旧木纹。
那时候,在下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罢了,这水也不算太凉。
而现在,在下醒来,躺在港口石板上,满嘴都是盐和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