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据我后来的经验 (2/2)
或者说,他知道在下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知道到什么程度?知道在下是从别处来的、知道在下会像人类一样思考、还是知道——知道那只三花猫和在下之间发生的全部细节?
太宰治,人间失格,能让一切异能无效化的手。
在下没有任何异能可以被无效化,但不知为什么,在被他那双在暮色里看起来几乎是淡褐色的眼睛瞄上的时候,在下的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反应——不是异能被消除的感觉,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类似于镜子被擦亮的感觉。
好像他看你一眼,你就没办法再对自己撒谎。
在下在集装箱顶上趴了很久,直到海风把毛吹得全部倒竖,冷得尾巴都僵了,才慢慢爬起来,跳下集装箱时后腿还打了半个滑,差点没站稳。
沿着来时的路往中华街的方向走,每走一步脑子里都在放太宰治最后那个微笑。
武装侦探社,国木田独步,太宰治。
一个是能把笔记纸变成任何武器的规矩青年,一个是能让所有异能消失的笑面狐貍。
他们和中岛敦是同一组织的人。
中岛敦——那个蹲在巷子里对在下说“受伤了吗”的白发少年——他和太宰治是同伴。
这事实让在下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一方面,在下对中岛敦保有一种纯粹的感激——他是在下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表现出善意的生物;另一方面,在下对太宰治保有一种巨大的警惕——他是在下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让在下觉得自己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生物。
这两种感觉拧在一起,把武装侦探社这个名字染成了某种既明亮又危险的混合色。
走到咖喱店后门的时候,老黑已经回来了。
它蹲在破铝锅旁边,嘴里叼着半只炸虾尾巴,看见在下之后,用那只琥珀色的好眼睛打量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你脸怎么了?像见了鬼。”
在下没有回答,伏下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那只破铝锅发愣。
锅里的炸物已经见了底,剩下几粒碎屑黏在锅壁上。
老黑见在下神色不对,把嘴里那只虾尾巴吐出来,推到在下面前,在下谢绝了——今晚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碰见什么了?”老黑问。
在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只三花猫,还有一个笑着的人类。”
“三花猫?你说的金色眼睛那只?”老黑的耳朵转了转,“你第二次碰见它了?”
“嗯。”
“它说什么?”
“它问我‘你是什么’。”
老黑那只浑白的瞎眼在暗处看不出任何神情,但它沉默的时长出卖了它的心思。
半晌后它站起来,冷梆梆地说:“那只猫不是猫。”然后不再解释,翻身上了墙头。
在下没有追问。
因为在下隐隐觉得老黑说得对——那只三花猫不是猫。
而太宰治的微笑,也许和三花猫的那个问题,指向的是同一个谜底。
只是今晚在集装箱上猛然降临的这道寒流里,一只普通的猫还猜不透这个谜底。
在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眼睛,一遍遍地回放太宰治转过身来时嘴角弯起的那道弧度,猜测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到底看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