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只是心里有些发毛 (2/2)
在下首先摸透了江户川乱步。
这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常年戴一顶侦探式的猎鹿帽,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他的办公桌是整个侦探社里最乱的——不是堆满文档的那种乱,是堆满零食的那种乱,薯片袋、糖纸、果汁软糖的塑料盒、以及某种叫“波子汽水”的玻璃瓶,东倒西歪地占领了桌面大半的领土。
他的抽屉里除了两叠卷宗之外,全是零食存货,每次拉开抽屉,都有一股甜腻的焦糖味飘出来。
然而此人一旦开始办案,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那天下午有人送了一桩入室盗窃案的卷宗过来,委托人是个焦虑的中年商人,说保险柜里的重要文档被盗,门锁没有任何撬动痕迹,窗户也没有破坏的痕迹。
乱步歪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翻了三页卷宗,然后站起来。
“你弟弟做的,你太太知道内情但不敢说。文档在你弟弟家的衣柜夹层里——具体位置是二楼卧室衣柜最底下的抽屉下面垫着的那块假底板。”
“你太太昨天偷偷翻过你的保险柜找结婚证书,因为你想离婚分财产的时候不让她拿到原件——她从你的钥匙串上取下了保险柜钥匙,复制了一把,然后把复制的钥匙给了你弟弟。”
“门没撬是因为用复制的钥匙直接开的。”
他这段话从头到尾不超过五秒,咬字又轻又快,棒棒糖在他嘴里被转得咔咔响。
然后他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另一颗可乐味的软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完全无视了委托人脸上那种被雷劈了的表情。
后来国木田陪那委托人回去——果然在他弟弟家的夹层里找到了文档,他太太当场就招了。
乱步听完结果后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发现自己最后一颗可乐软糖不见了,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超推理】虽然说只要看一眼现场就能明白一切,但是,”他一边趴在地上往茶几底下摸,一边对空气解释,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其实那些真相本来就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嘛!”
在下当时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舔尾巴,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我只是看见了事实,然后把它们串起来而已,这是普通人都能做的事情——条件是他们愿意认真看。”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那颗沾了灰的可乐糖,吹了吹,塞进嘴里,然后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对在下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愿意——太麻烦了。而我,恰好又很闲。”
在下盯着这个人看了很久。
在在下的印象里,苦沙弥家的客厅里那些知识分子个个都觉得自己很聪明。
迷亭先生以妙语连珠为荣,主人以博览群书为傲,寒月以数理推断为能。
但那些人都在说话——他们用华丽的辞藻把自己的智力包装成精美的礼品盒,然后互相赠送,互相欣赏。
而眼前这个乱步,他不包装,他只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他的从容不是来自自信,而是来自某种近乎无赖的坦率:大家都看得到的东西,只是懒得想而已,而我不懒,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