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各卡村的电话 (1/2)
各卡村的电话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江墨正在画室里整理毕业创作的草稿,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甘孜。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江墨?我是仁青。”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汉语说得比之前见面时更生硬了,像是很用力地在组织语言。江墨的心提了一下。
“仁青?怎么了?”
“我阿爸……病了。很重。县医院说看不了,要转去成都。”仁青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在成都,能不能帮帮我?”
江墨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那个老人,那个送他木雕莲花的老人,那个说“你画出了这栋房子的骨头”的老人,那个把自己的凿子传给他的老人,病了。
“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江墨坐在椅子上,看着画架上那幅老房子。画已经完成了,挂在画室正中央的墙上,他看着它画了两个多月。但现在,画里的那个人,可能要没了。
陆凛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江墨的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仁青的阿爸病了。很重,要转来成都。”江墨说,“让我帮忙联系医院。”
陆凛放下水杯,在江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接他们。你在家等着。”
“我也去。”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在医院等着,帮忙办手续就行。路上我一个人能行。”
江墨想反驳,但看着陆凛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说得对,去了也帮不上忙。与其在车上干着急,不如在医院等着,把该办的事办好。
“那你路上小心。”江墨说。
第二天一早,陆凛就出发了。江墨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他给导师周老师打了电话,周老师在华西医院有熟人,帮忙联系了床位。他又给许燃打了电话,许燃说马上过来,陪他在医院等。
华西医院的门诊大楼永远是人山人海。江墨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瓶的,有蹲在墙角哭的。这里是成都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最悲伤的地方。许燃来了,提着一袋包子,说是早饭。江墨吃不下,只喝了一杯豆浆。
下午三点多,陆凛的车到了。江墨跑出去,看到那辆熟悉的深灰色越野车停在急诊门口。仁青从副驾驶下来,脸色蜡黄,眼睛红肿。他拉开后车门,和陆凛一起把他阿爸擡出来。老人躺在后座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江墨站在车旁边,看着那张脸。两个多月前,老人还坐在后院的工作台前,拿着凿子雕木头,手那么稳,眼睛那么亮。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树。
老人被推进急诊室。仁青在走廊里蹲着,双手抱头,肩膀在抖。陆凛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江墨和许燃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很久。医生出来,说需要住院,要做进一步检查。床位已经联系好了,在内科住院部。他们推着老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坐电梯上到八楼,把老人安顿在病床上。护士来量了血压、体温,挂上输液瓶,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四人间,其他三个床位都有人,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在急诊时好了一些,但还是灰白的。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仁青,然后看到了江墨。
“画家。”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江墨听到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老人伸出手,江墨握住了。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松弛,但还有温度。
“你来了。”老人说,仁青在旁边翻译。
“我来了。您在成都,安心治病。我天天来看您。”
老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江墨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江墨和陆凛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了个房间,让仁青住在里面,方便照顾。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陆凛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散了架。
“开了多久?”江墨问。
“九个小时。路上没停。”
江墨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陆凛接过,喝了一大口。“仁青在路上一直在哭。”他说,“他阿爸在车上说了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他说,不要哭。人都会走。山在那里,不会走。”
江墨在陆凛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成都,夜已经深了,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剩下路灯还亮着。
老人住院的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仁青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完翻译,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很久,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再也忍不住的哭声。江墨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一直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