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分的风筝 (1/3)
春分的风筝
仁青父亲的葬礼过后,各卡村下了三天雪。
江墨是从仁青发来的照片里看到的。照片是仁青的妻子拍的,角度歪歪扭扭,像素也不高,但能看清楚那栋老房子屋顶上堆积的白色。老人的工具棚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门框那一点深色的木头轮廓。
江墨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继续调色。
毕业创作的第三幅画,他选的是德格印经院的经版。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木板,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一块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他想要画出那种“多”的感觉——不只是一块经版,是几百年的积累,是无数人的心血和时间的叠加。
但画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难得多。
“多”很容易变成“乱”,“密”很容易变成“堵”。他在画布上试了四种构图,刮掉,重来,再刮掉,再重来。调色板上的颜料越积越厚,像彩色的地貌图。
陆凛这段时间也在忙。他在高升桥附近看中了一间铺面,不大,三十多平米,之前是个小卖部,老板不干了,贴着转让的告示。他和房东谈了两轮,价格压下来一些,签了一年的租约。
装修那几天,江墨去帮过忙。其实就是刷墙、拉电线、装货架。陆凛做事有条理,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都想好了,不用江墨操心。江墨能做的就是递工具、扶梯子,偶尔提两句颜色搭配的建议。
“这面墙刷成深灰色会不会好一点?挂地图显眼。”江墨指着进门右手边的那面墙。
陆凛看了看,点头。“听你的。”
铺面装修好的那天,许燃和陈屿来了。许燃带了一盆绿萝,说是开业的贺礼。陈屿带了一幅他自己拍的照片,冲印出来装裱好,是贡嘎的日照金山,正好挂在深灰色的那面墙上。
“你们俩,一个送绿萝,一个送照片,倒是省事。”陆凛看着那两样东西,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许燃笑了:“那你还想要什么?我们又不是大款。”
四个人在铺子里站着,聊了一会儿。陆凛说下个月正式开业,现在还在等营业执照。许燃说他认识一个做户外品牌的朋友,到时候可以帮忙宣传。陈屿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幅贡嘎的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那年我们走阿里线时拍的吧?”他忽然问。
陆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嗯。就是在那个垭口,你等了三个小时的那次。”
“三个小时就为了这一张。”陈屿说,“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有耐心。”
“现在没了?”许燃在旁边接话。
陈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回答。
江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七年前的阿里线,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陆凛,还不知道川西是什么样子。而现在,他已经和这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有了共同的住处,共同的圈子,共同的生活。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把一些人带走,把一些人带来,把一些关系磨薄,把一些关系织厚。
三月的成都,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先是玉兰花开,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然后是樱花,然后是海棠,然后是桃花。整个城市像是被谁打翻了调色板,到处都是粉粉白白的颜色。
江墨的画还是进展缓慢。经版那幅画他已经改到第七版了,还是不满意。周老师来看过两次,第一次说“太实了”,第二次说“太虚了”。江墨知道他说得对,但就是找不到那个“不实不虚”的点。
陆凛的工作室开张了,名字叫“凛行”,是江墨取的。陆凛觉得太文绉绉了,许燃说挺好的,比那些“野驴”“孤狼”之类的名字强多了。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就挂了个牌子,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引来了隔壁面馆的老板出来看热闹。
头两周没什么生意,偶尔有人进来咨询路线,问完就走了。陆凛也不急,每天准时去铺子里坐着,整理数据,做路线方案,把川西每一条徒步路线的海拔、里程、补给点、风险点都做成表格。江墨周末去铺子里陪他,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个做方案,一个画速写,偶尔擡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燃打电话来,说去青龙湖放风筝。
“放风筝?”江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陈屿说他小时候最喜欢放风筝,我说那我们去放,他说好。”许燃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你们一起来。四个人,热闹。”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风也不大。青龙湖公园里到处都是人,有遛狗的,有野餐的,有放风筝的。许燃买了两个风筝,一个老鹰的,一个蝴蝶的。陈屿拿着老鹰那个,试了好几次才放起来,线在手里一收一放,老鹰在天空中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许燃的蝴蝶就没那么顺利了,刚飞起来就栽下来,再飞起来又栽下来。他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江墨帮他放起来的。
陆凛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喝一口。江墨放完风筝,走到他旁边坐下。
“你不放?”江墨问。
“不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