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出发(二) (4/4)
“不画。看一会儿就走。”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喇嘛辩经。一个年轻的喇嘛提问的时候特别用力,拍手的声音很大,把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喇嘛吓了一跳。那个年纪小的喇嘛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旁边的人都笑了,提问的喇嘛也笑了。
“陆凛。”
“嗯。”
“你说,他们天天辩这个,不腻吗?”
陆凛想了想。“不腻。因为每次辩的都不一样。问题一样,答案不一样。今天想的和昨天想的,不一样。”
江墨端着甜茶,看着那些喇嘛。“也许画画也是这样。画的东西一样,画法不一样。今天画的和昨天画的,不一样。”
“你画了这么多年的画,腻过吗?”
江墨想了想。“腻过。画不出来的时候,想把画笔扔了。但第二天起来,又拿起来了。”
“为什么?”
江墨看着陆凛。在高原的光线里,他的脸很清晰,那道疤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像一道细细的河流。“因为不画,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陆凛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暖,手指上的茧粗糙,但力道很轻。院子里的喇嘛还在辩经,拍手声,跺脚声,甩动佛珠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们在甘孜待了两天。第一天看辩经,第二天在县城里逛。江墨买了几张明信片,寄给母亲、导师周老师、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他写得很慢,每张都想了很久,最后写的都是同一句话——“我很好,勿念。”
从甘孜出发,往德格走。这段路去年走过,那时候许燃还在车上,脚踝肿得老高。今年只有他们两个人,后座空空的,堆着画具和行李。
德格到了。印经院还是那个样子,赭红色的墙,黑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酥油的味道。那个印经师傅还在,坐在二楼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刷墨,铺纸,压平,揭下。动作还是那么熟练,配合还是那么默契。
江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师傅擡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招招手,让江墨进去。江墨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又来了。”师傅说。
“嗯。来看看您。”
师傅看了看他身后,没有看到别人。“那个人呢?”
江墨知道他说的是陆凛。“在外面。您找他有事?”
师傅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记得他。他去年给我拍了照片,洗出来寄给我了。”
江墨愣了一下。陆凛没跟他说过这件事。他给德格的印经师傅寄过照片,给亚青寺的老觉姆寄过速写,给各卡村的仁青寄过老房子的画,给磨西镇的扎西寄过成都的明信片。他不说,只是做。
“江墨。”
许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急,但不像是坏事。“陈屿跟我说,他想在成都开一个摄影工作室。你觉得怎么样?”江墨想了想。“他自己摄影,你帮他运营。挺好的。”
许燃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觉得挺好的。他之前一直想去北京,现在不想了。说成都挺好的,有你在,有陆凛在,有我在。”许燃的声音有些哑了,像是在忍着什么。
江墨不知道说什么。窗外,德格的天很蓝,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蓝。他想起陆凛说的那句话——“蓝色是距离的颜色”。也许许燃和陈屿之间的距离,也在慢慢变近。不是地理上的,是心里的。
他挂了电话,走出客栈。陆凛在院子里擦车,用一块旧毛巾,把挡风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那块灰色的石头和扎西折的纸鸟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纸鸟更塌了,翅膀完全耷拉下来,像一只受伤的麻雀。
江墨走过去,站在陆凛旁边。
“许燃说什么?”陆凛问。
“说陈屿想在成都开摄影工作室。不走了。”
陆凛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车顶上,看着江墨。“挺好。”
“嗯。”
陆凛伸出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江墨的脸。江墨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许燃和陈屿终于找到了那个平衡点——不是完美的,但真实的。不是没有裂痕的,但裂痕里长出了新的东西。
“走吧,去白玉。”陆凛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