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书本、前路和理想 (5/6)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底斟酌过。
宋晏清静静听着,渐渐面露微笑。那笑容里眼中有欣慰, 也有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很好。”他缓缓道,“那若我告诉你,单凭你一人一支笔,或许能护住清河镇这一方天地,却护不住这天下千千万万个‘清河镇’呢?”
林若安心头一震。
“先生何意?”
宋晏清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那是一幅大靖疆域全图,山川河流、州县城池,密密麻麻。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落在北方边境,“北戎近年屡屡犯边,朝廷年年增饷,边军却依旧缺衣少食。为何?因为十两饷银从户部呼出,经漕运、州府、县衙层层盘剥,到兵卒手中不足三两。”
手指又移到江南:“再看漕运。自大宗朝定都北京,南粮北运已成定例。可如今漕粮每石加征‘耗米’多达五斗,沿途关卡勒索无算。这些多征的粮米去了何处?养肥了漕运衙门、地方豪绅,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有朝中某些人的口袋。”
林若安盯着地图,只觉得那些墨线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吸血的脉络,缠绕在整个王朝的躯干上。
“先生是说……”
“两年前,我还在户部尚书任上时,曾与几位同僚上疏,请整饬漕运、清查亏空。”宋晏清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奏疏递上去第七日,领头的那位同僚——漕运御史李墨林,在任所‘暴病身亡’。半月后,我因‘妄改祖制、动摇国本’被罢官。”
竹屋内寂静无声。
林若安屏住呼吸。她早猜到宋晏清来历不凡,却没想到背后是这样惊心动魄的往事。
“李御史……真是暴病?”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宋晏清没有回答。他收起地图,重新坐下,看着林若安的眼睛:“若安,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事,比刀剑更杀人于无形?一剂不对症的猛药,一封送错的公文,一次恰到好处的意外……都能要人性命,还能让人死得合情合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林若安却觉得后背发凉。
“先生,”林若安深吸一口气,“忘忧她……和这些事有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宋晏清摩挲着茶杯,“‘寒潭香’曾是前朝尚香局秘传,专供宫廷。王朝更叠后流落民间,分为两支:一支研香膳养生,一支……则成了某些人手中的利器。”
他擡眼看向林若安:“你那日说,忘忧是你从路边救起的。那你可曾想过,她为何重伤?又为何独独失去了记忆?”
林若安答不上来。这些疑问她不是没有,只是刻意不去深想——她怕想得大明白,那个安静跟着她念书、认真学做饭、偶尔会对她笑的姑娘,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学生……不知。”
“不知也好。”宋晏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有些真相,知道了便是枷锁。你现在只需记住一点:保护好她,也保护好你自己。”
他重新斟了杯茶,话锋一转:“乡试在即。以你之才,中举应有七八分把握。之后呢?有何打算?”
林若安沉默良久。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说“中举后谋个教职,奉养老母,平淡度日”。可听了方才那番话,再看眼前这位被罢官隐居的老先生,她忽然觉得,那样的答案大过轻飘了。
“学生还没想好。”她诚实地说,“但若真有机会……学生想试试看,能不能像先生和李御史那样,为这世道做点什么。”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念头何时有的?也许是在看到周家欺压乡里时,也许是在看过陈三私记后,也许……就是在刚才,听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真相时。
宋晏清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条路很难。”他缓缓道,“比考科举更难。你要面对的不仅是考场的八股文章,还有官场的倾轧、利益的漩涡,甚至……是生死之险。”
“学生知道。”
“即便可能像李御史那样?”
林若安握紧了茶杯。热茶通过瓷壁传来温度,她却觉得手心发凉。
“学生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若因惧怕就不去做,那读书何用?明理何用?”
宋晏清注视她良久,忽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