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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信潮、推荐与博弈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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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信潮、推荐与博弈

京城, 杨府。

夜已深,书房内却烛火通明。首辅杨庭鹤披着件半旧的藏青缎面夹袄,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年过六旬, 须发已见霜色, 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阖着,似在养神, 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上一封书信。

信是江南副考官吴思贤递来的密信,火漆完好。内容无非是老生常谈:弹劾主考严修专权跋扈, 力排众议拔擢某寒门考生为解元候选,其策论“妄议朝政, 影射攻讦”,恐非国家取士之福云云。言辞激烈, 却没什么新鲜把柄。

杨庭鹤的指尖在“寒门考生”、“影射攻讦”几个字上停了停, 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老师。”下首坐着的赵怀远微微倾身,“吴思贤乃学生门生, 其人所奏,纵有夸饰,亦非空xue来风。严修借科场培植党羽,其心昭然。此次南直隶解元之争, 关乎江南士林风向,若让此等狂生得逞, 恐助长改革派气焰,于国家大计不利啊。”

杨庭鹤擡起眼皮,淡淡扫了赵怀远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怀远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怀远啊。”杨庭鹤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师,自学生入翰林院算起,已二十有三载。”赵怀远忙道。

“二十三年……”杨庭鹤喟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够长了。长到……有些人,有些事,都忘了。”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信纸边缘,那里有一滴不慎滴落的墨渍。

“清江府的事,”杨庭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赵怀远心上,“过去三年了。堤坝垮了,银子没了,人也死了不少。朝野上下,不是没有议论。皇上虽病着,太子监国,眼睛可亮着。”

赵怀远脸色微变,额角渗出细汗:“老师,那件事早已了结,相关人等……”

“了结?”杨庭鹤打断他,嘴角的冷笑明显了些,“埋在土里的,才叫了结。还在人心里惦记着的,那叫‘没忘’。”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怀远,你是礼部侍郎,清流领袖。你的名声,就是你的官声,你的护身符。一个解元之位,给谁不是给?值得你授意门生,在科场这等天下瞩目的地方,与严修正面撕扯,把那点陈年旧账的灰尘,再扬起来给人看?”

赵怀远被说得面皮发紧,辩驳道:“学生只是担心……”

“担心严修借题发挥?”杨庭鹤靠回椅背,阖上眼,仿佛倦了,“他就算把那寒门子弟捧上解元,甚至状元,又能如何?一个毫无根基的士子,翻不起大浪。倒是你,”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因小失大,授人以柄。三年前的水患案,是你仕途上洗不掉的泥点。别再让人往这泥点里,添新土了。”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此事,到此为止。吴思贤那里,你敲打一下,让他安分阅卷,别再节外生枝。至于解元……既然严修力挺,便给他。一个虚名,换一时清净,值得。”

赵怀远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再辩,只得低头应道:“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杨庭鹤重新闭上眼,“去吧。夜深了。”

赵怀远起身,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书房。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脸上那层恭谨迅速褪去,化作一片阴鸷。

同夜,京城另一端,张府。

次辅张惟正也未安寝。他比杨庭鹤年轻几岁,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沉郁之气。此刻,他手中拿着两封几乎同时送到的信。

一封来自江南,是他的关门弟子、致仕的户部侍郎宋晏清亲笔。信中除了问候近况,提及江南官场风气,重点却落在了一个名字上——“有清河镇士子林若安者,少年老成,才识胆魄兼具,尤擅实务策论,于水利民生颇有卓见。其人身世清白,心性坚韧,乃可造之材,若能引入正途,假以时日,或可成朝廷栋梁。” 宋晏清眼光极高,能得他如此评价,此子定然不凡。

另一封则来自正在江南主持乡试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修。严修是他的得力臂助,信中并未多言闲事,只兴奋提及发现一份极其出色的考卷:“……其农桑水利之策,鞭辟入里,直指积弊,更有新颖堤防设计附图,非纸上空谈,实有经世致用之能!虽糊名未启,然观其文风见识,必是心怀天下、脚踏实地的寒门俊杰。此等人才,正是我辈所寻,新政所需!下官已力排众议,定其为解元候选,万望阁老留意!”

两封信,一前一后,提及的却极可能是同一人!

张惟正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颌下几缕长须。他望着南方沉沉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宋晏清隐居江南,竟还在为他留意人才。严修主考一方,亦能秉公选贤。而这个叫林若安的士子……若真如两人所言,那便是天赐的契机。改革派不缺高谈阔论者,缺的正是这种能洞察弊病、提出切实方案的实干之才。更重要的是,此人出身寒微,与朝中各方瓜葛不深,正是一张可堪描绘的白纸。

只是……江南乃赵怀远经营之地,此人既被宋晏清和严修同时看重,难免已入某些人眼中。科场解元之争,恐怕只是开端。

他沉吟片刻,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先给宋晏清回信,嘱其“暗中照拂,静观其变”。再给严修去信,只有八个字:“秉公取士,为国储才。”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东宫,毓庆宫偏殿。

太子李枢仍未就寝。他年方二十五,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挥之不去的疲惫。监国理政已有两年,夹在病重的父皇与虎视眈眈的两位阁老之间,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密信。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是女子簪花小楷,清丽秀逸,内容却字字惊心。

信是“聆音阁”在江南的掌事素云所呈。信中条分缕析,将江南近期暗涌汇报得一清二楚:

——赵怀远授意副考官吴思贤,于乡试中阻挠一寒门考生(疑为宋晏清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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