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贡院深处，策论与交锋 （1/5）

第117章 贡院深处，策论与交锋

三月二十七, 会试结束后的第八日。

贡院深处的至公堂里，灯火通明。

八百多份考卷，已经批阅了整整七日。十八位同考官每人分得四十余份, 先阅先选，将佳卷荐给四位主考官。四位主考官再从中选出最优者，拟定名次。

这是大靖朝科举最关键的环节——每一份卷子，都关系着一个读书人的一生；每一个名次, 都可能影响未来朝堂的格局。

但此刻, 至公堂里的气氛, 有些不同寻常。

正考官王敬之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一份卷子。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惊艳。

第二遍, 是震撼。

第三遍, 他放下卷子, 沉默了许久，然后擡起头，看向其余三位副主考。

“诸位, 这份卷子，你们怎么看？”

三位副主考对视一眼。他们都已经看过这份卷子, 此刻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惊艳之后，是深思。

“策论题目是《论赋税之弊与革新之道》。”副主考陈蕴开口，“老夫阅卷三十年, 从未见过这样的文章。”

另一位副主考周延点头：“寻常考生写赋税，无非‘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翻来覆去都是圣贤那些话。但这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篇不一样。它不是空谈道理，是实实在在能用的东西。”

最后一位副主考刘清和，是张惟正的人，素来沉稳。此刻他也忍不住道：“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这两条，朝中之人常有议论，但从来没有人能说得这么清楚。更没有人能拿出这么具体的章程。”

他拿起卷子，指着其中一段，念道：

“‘摊丁入亩之法，当以县为单位，清丈田亩，核定丁口。田分三等，税分三档。上田亩税若干，中田减半，下田再减半。无田者不税，以工代赈。此法之要，不在速行，而在缓图。可选一二县试行，三年见效，五年推广，十年可遍行天下。’”

“‘火耗归公之法，当明定损耗之数，每两加征若干分，统入正税。额外加征者，以贪墨论，追赃治罪。所归公之银，一半解送户部，一半留县备用，账目公开，岁岁核验。此法之难，不在立法，而在运行。当择廉吏掌其事，以三年为限，考其成效，赏优罚劣。’”

他念完，擡起头，目光灼灼：“这不是空谈。这是把怎么做的每一步、会遇到什么阻力、如何化解、先从何处试行、如何逐步推广，全都写了出来。你们说，这得是什么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没有人回答。

卷子是糊名的，他们只能看见一个编号：甲辰三十七号。

陈蕴沉吟道：“老夫在户部待过十年，亲眼见过地方征税的种种弊端。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这两条，朝中不是没人提过。但提的人，要么是空谈大义，拿不出具体章程；要么是只盯着一点，看不到全局。”

他看着那份卷子，眼神复杂，“可这一篇……它把每一步都想到了。从清丈田亩的难处，到地方官吏的抵制，从试行县的选择，到考核奖惩的细则。还提到了‘账目公开，岁岁核验’，这是要从根子上堵住贪腐的口子。”

周延忍不住问：“陈大人在户部多年，可曾见过这样的章程？”

陈蕴摇头：“从未见过。朝中那些大人们，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没人愿意往下想。因为往下想，就要得罪人。可这个考生，想得比谁都细，都深，都可操作。”

刘清和忽然道：“你们说，这人会不会是……哪家大人的子弟？”

王敬之摇头：“不可能。就算是朝中大员的子弟，也写不出这个。因为这不是听来的，是想出来的。你们看这一段——”

他指着卷子上的某处，念道：“‘或有言曰：摊丁入亩，则富户税重，恐生怨望。臣对曰：富户税重，然田多者本应多缴，此天下之公理。若富户以税重生怨，则贫户以税重生怨，孰轻孰重？且富户多缴，非为苛待，实为均平。均平则怨少，不均则怨多。’”

他擡起头：“这种话，不是听来的。这是把反对者的理由一条条想出来，再一条条驳回去。这人……是在心里和自己吵过无数遍，才写出这样的文章。”

至公堂里一片沉默。

良久，陈蕴道：“那依诸位之见，这卷子，该取第几？”

周延毫不犹豫：“第一。这样的文章不取第一，天理难容。”

陈蕴点头：“取第一。文章好坏，咱们心里有数。”

刘清和却沉吟道：“取第一，我没意见。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