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烛火，棋局与殿试前 （2/3）

四月初八，傍晚。

郑侍郎派人来请林若安去书房。

林若安到的时候，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满架的书卷，案上一炉檀香燃着，细细的烟在光柱里缓缓升腾。郑侍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画，看得入神。

“世伯。”林若安行礼。

郑侍郎擡头，目光从画上移开，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若安坐下。郑侍郎把画慢慢收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殿试的题目，你想必在猜。”

林若安点头：“会试考了赋税，有人说殿试可能会考边防。也有人说会考河工，还有人说会考吏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郑侍郎摇头：“没有人知道会考什么。内阁拟的题目，陛下未必用；陛下自己想出的题目，谁也不知道。有时候，他前一天拟好的题，后一天就改了。”

林若安心中微沉。连方向都猜不到，这比会试难多了。会试还有经义、策论，好歹知道要考什么。殿试只有一道策问，题目是什么就是什么，全无章法可循。

“所以晚辈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她说，“该看的书都看了，到时候随机应变。”

郑侍郎赞许道：“随机应变，说得好。但殿试的‘机’和‘变’，不在书里，在陛下身上。”

林若安坐直了身子。

郑侍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暮色四合，院子里那几竿修竹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陛下今年五十八岁，在位三十四年。”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上朝，常年住在宫中的清虚观里，炼丹修道，追求长生。朝政通过批红遥控，奏章由司礼监送到道观，他看完用朱笔批示。”

这些林若安都知道。朝野皆知的事，算不上秘密。但她知道，郑侍郎要说的，不只是这些。

“但你以为他不管事？”郑侍郎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你错了。他什么都知道。朝中谁跟谁一党，谁跟谁有仇，谁在背后骂他，谁在暗中结党，他都知道。”

林若安心头微凛。

“陛下多疑。”郑侍郎的声音压低了，“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太子，也包括首辅。他用杨庭鹤，是因为杨庭鹤听话，会揣摩他的心思。但他也防着杨庭鹤，所以留着张惟正，留着那些清流，让他们互相牵制。朝堂上的人斗得越凶，他的龙椅坐得越稳。”

他走回案前，没有坐下，而是靠着桌沿，双手抱在胸前。

“他爱才。”郑侍郎继续道，“陛下虽然不上朝，但每年的殿试，他一定亲自主持。新科进士的文章，他每一篇都看。他喜欢有真才实学的人，喜欢敢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但前提是，这个‘敢说话’，不能触到他的逆鳞。”

林若安默默记下。

“还有一样——”郑侍郎的声音更低了，“他怕死。”

这话说得直白，林若安微微一怔。

郑侍郎道：“陛下炼丹修道，求的是长生。他最恨别人提‘死’字，最怕别人说他老了、不中用了。你写文章的时候，凡是涉及‘年迈’‘力衰’‘更替’这类字眼，都要避开。别让他觉得你在暗示什么。”

他看了林若安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过，这些对你来说，不算难事。你那些文章，分寸拿捏得比老夫都好。”

林若安连忙道：“世伯谬赞。”

郑侍郎摆摆手，正色道：“还有一样，或许是最重要的一样，陛下爱财。”

林若安微微一怔。

“这不算秘密。”郑侍郎苦笑，“如今大靖国库空虚，但陛下的私库，内帑，丰厚得很。他喜欢各地进贡的财物，喜欢珍玩宝器，喜欢金银玉石。每年各地进贡的账目，他都要亲自过目。”

他看着林若安，目光深邃：“你写文章的时候，记住一件事——陛下喜欢能给他挣钱的臣子。你那些‘摊丁入亩’‘火耗归公’，若是能让国库充盈，让他的内帑也跟着丰厚，他就会多看几眼。若是只讲道理、不讲利益，他未必有耐心听完。”

林若安将郑侍郎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这些话，比她读十本书都有用。

郑侍郎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若安，你是个聪明人。过了这一关，你的前途还在后面。”

林若安起身，郑重行礼：“多谢世伯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