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殿试、昏厥和太和殿 （3/5）

她继续写：

“海运既开，则当设海关，收商税。”

“今之商税，有名无实。各地关卡林立，商人苦不堪言，而朝廷所得无几。其弊在于，税不统一，征不透明。臣以为，当废各地关卡，设海关总署，统一征税。海船出入，按货值百抽五，明码标价，一视同仁。商人不必四处打点，朝廷可得稳定税源。且海关税收，亦可分一成入内帑，陛下不费吹灰之力，而得万金之利。”

她鞭伤未愈，手上的笔似乎越来越沉重，字迹开始潦草，但她顾不上了。

“或曰：海关征税，商人不服，恐生事端。臣以为不然。商人最怕的不是交税，是不知道要交多少税。今日交十两，明日交百两，关卡林立，随意加征，这才是商人之苦。若明定税额，百抽其五，童叟无欺，商人反而愿意交。因为交了税，就不必再被勒索。此所谓‘以透明换信任，以信任换税收’。”

她写完这一段，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眩晕感慢慢消退，她继续写。

“臣之策，一言以蔽之：官商合营，以集资本；漕运改海，以开源流；设海关，以征商税；分红利，以实内帑。四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此策若行，三年之内，海运可通；五年之内，关税可增；十年之内，朝廷可得百万之利，陛下内帑可得数十万之利。且商路通，百业兴，百姓富，天下安。一举而数得，何乐而不为？”

她写到结尾，放慢了速度，字斟句酌：

“臣本布衣，出身寒微，本不该妄议国政。然陛下以国士待臣，臣敢不以国士报之？官商合营之法，非臣首创，乃闽浙商贾行之百年之成法。 臣不过取其精华，献于陛下。愿陛下不以臣言为妄，不以臣策为迂。试之，行之，验之，然后知臣言之不谬。”

她写完这一段，心头微微一松——

眼前忽然一黑。

她听见笔从手里滑落的声音，隐约还有人在惊呼。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赵怀远站在殿内，正冷眼看着丹陛上的贡士们。

他的目光一直在林若安身上。那个年轻人从开考就写得很快，笔走龙蛇，像是胸有成竹。他很好奇，这个会元到底写了什么。然后他看见林若安停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然后，他看见她继续写，但手明显在发抖。

赵怀远嘴角微微勾起。

林若安倒下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个出声的。

“陛下，”他上前一步，奏道：“这位贡士在殿试中昏厥，实属大不敬。殿试乃天子亲策，何等庄重严肃，此人竟敢——”

“爱卿且噤声。”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赵怀远闭嘴了，但嘴角的那一丝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丹陛上那个趴在案几上的年轻人。沈墨坐在后面几排，浑身都在发抖。他看见林若安倒下去的时候，差点冲过去。旁边的贡士拉住了他，低声说：“你疯了？这是殿试！”

他只能坐着，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皇帝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

他慢慢走到林若安的案几前。群臣屏住呼吸。殿试上昏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按规矩，这是对天子的不敬，轻则取消殿试资格，重则治罪。

皇帝低头看着林若安。她趴在案几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有一片青紫，这是磕在案几上撞的。他又看了看案几上的试卷。墨迹未干，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皇帝伸手，拿起了那份试卷。

皇帝看得很慢，从开头看到结尾。

然后他把试卷放下，转身看向群臣。

“拿一碗参汤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说，拿一碗参汤来。”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没听见吗？”

太监们慌忙去准备。

皇帝看着趴在案几上的林若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鸿胪寺官员说：“让他休息一会儿。参汤来了喂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