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清虚观，烛影与朱笔 （1/3）

第124章 清虚观，烛影与朱笔

四月十二, 戌时。

皇宫深处的清虚观，烛火幽微。

这是一座建在宫苑深处的道观，不似太和殿那般金碧辉煌, 却自有一股森然的肃穆。观内供着三清，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的每一道雕纹。

天佑帝换了一身玄色道袍, 盘腿坐在蒲团上, 面前摊着林若安那份试卷。他已经看了三遍。看完第三遍, 他放下试卷, 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垂手站着, 像一截木头。

“去, ”皇帝忽然开口，“把杨庭鹤和张惟正叫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皇帝又拿起试卷, 看第四遍。看到“官商合营”四个字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到“内帑”两个字的时候,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好。好文章他见得多了, 翰林院里那些老儒，哪个不能写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但那些人写的东西，翻来覆去都是圣贤的唾沫, 听了一辈子，耳朵都起茧了。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她不掉书袋，不引经据典，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她告诉他怎么赚钱, 怎么不动国库一文钱，把商人的银子掏出来；怎么设海关，收商税，把散在民间的钱拢到朝廷手里；怎么分红，让他的内帑年年都有进项。

每一条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把试卷放下，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

杨庭鹤和张惟正来的时候，皇帝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盏，指了指旁边的两个蒲团：“坐。”

两位内阁大臣跪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皇帝把林若安的试卷递给他们：“看看。”

杨庭鹤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递给张惟正。

张惟正也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眼睛越来越亮，但面上不动声色。

“看完了？”皇帝问。

两人齐声：“看完了。”

“说说。”

杨庭鹤沉默了一瞬，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缓，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陛下，臣以为，这篇文章……太过激进。”

皇帝没有表情：“激进在哪儿？”

“官商合营。”杨庭鹤的声音更缓了，“自古官商有别，商人逐利，唯利是图。朝廷与商贾合伙，与民争利，恐有失体统。且商人入股，占七成之利，朝廷只占三成，这不是本末倒置吗？朝廷是君，商人是民，哪有君让利于民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海关收税，百抽其五，听起来不多，但商人重利，必然抵触。若是引起商乱，可不是小事。臣以为，此策虽新，但太过冒险。若推行下去，一步不慎，便是萧墙之祸。”

皇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向张惟正：“你呢？”

张惟正躬身，声音沉稳：“臣以为，杨首辅所言，不无道理。官商合营，确实是前所未有之事，不可不慎重。”

他话锋一转：“但臣以为，正因为前所未有，才值得一试。”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惟正继续说：“陛下，臣入个阁多年，深知国库之困。每年入不敷出，赤字越来越大。不是不想开源，是开不了源。田赋已经加无可加，商税有名无实，盐税被层层盘剥……能收的税都收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臣等不是不想做事，是真的做不了事。因为没钱。”

他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可这篇文章不一样。它告诉臣等，不是没钱，是钱在别处。在商人的口袋里，在海运的航道上，在流通的货物里。朝廷不是没钱，是没有把这些钱收上来。”

他指着试卷上的某处：“陛下请看这一段，‘官商合营，以朝廷之信誉，集商人之银钱’。臣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开源。不动国库一文钱，不增百姓一分税，只是把商人的闲钱用起来。商人有钱，但没有门路；朝廷有门路，但没有钱。两相结合，各取所需。这不是与民争利，是官商两利。”

杨庭鹤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张惟正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至于海关收税，百抽其五。臣在户部算过一笔账。现在各地关卡林立，商人从江南运一船货到京城，沿途要交七八道税，加起来远不止百抽其五。但这些税，朝廷一文也得不到，全被地方官吏和关卡胥吏私分了。林若安说的‘以透明换信任’，臣以为是切中要害。商人不怕交税，怕的是不知道交多少税。明定税额，一视同仁，商人反而愿意交。因为交了税，就不必再被勒索。”

他擡起头，看着皇帝：“陛下，这篇文章不是空谈。它是可以用的。”

杨庭鹤终于忍不住了：“张大人，你说得倒是轻巧。官商合营，商人占七成利，朝廷占三成——你让朝臣们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想？堂堂朝廷，与商贾分利，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