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祭天,明誓与深谈 (3/4)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贺茂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狩衣的下摆铺在冻硬的土地上,额头轻轻触地。两个年轻神官跟着跪下。五十岚信胜、九鬼政胜、三浦义信、大庭景隆、佐伯高元、吉田重安跪下去。武士们、水手们、矿工们也一个个跪下去。
一片一片的人跪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红凤跪在原地,红色的披风铺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她擡起头看着林若安,凤眼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惶恐,也有一种被托付了千斤重担之后,骨子里被激出来的狠劲和清醒。
林若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红凤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跪了一地的人。
“我红凤——”她的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每个人的心里,“领天照大神之命。从今往后,银山城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归顺的,以兄弟待之。背叛的,以仇敌待之。”
她顿了顿。
“三浦义隆,便是榜样。”
她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干净利落。
三浦义隆的尸体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出声。山风把松木杆上的纸垂吹得哗啦啦响,把血腥气卷起来,散进晨光里。
祭天结束后,寨子里摆了一场简单的酒。
杀过人的地方本该有血腥气,但山风把一切都都吹散了。空地上的血迹被新土盖住,松木杆还立在那里,纸垂在夜风里转着圈。厨房里许凤姑带着几个矿工家属忙了一下午,端出来的菜虽然粗糙,量却足,大块的炖肉、咸鱼、萝卜、海带汤,还有从大靖带来的几坛黄酒。
林若安让人把酒先倒出三碗,端端正正摆在松木杆下,朝向大海的方向。
“敬没回来的兄弟。”
酒过三巡,红凤从席上起身,径直走向寨子后面那片新平整出来的坡地。坡地朝南,能看见山脚下的温泉町和更远处的海。
林若安跟了过来。
两个人在坡地上站定。
“你今天这一手,我没想到。”红凤开口了,“你把‘使者’的名分给了我。那些倭人认的是你,不是我。”
“他们认的是规矩。我们银山城的规矩就是,使者是红凤、城生也是红凤。”
红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拿了银山城,翻脸不认人?”
林若安看着她,笑了一下。
“怕你什么?怕你夺权?”她说,“红凤,我从来没想过要这片地方。银山城是你的,石见国是你的,以后你要打下来的出云、长门、备后,都是你的。我一个华亭市舶司的提举,在大靖还有几十万漕工等着吃饭,夺你的权做什么?”
红凤没说话。
林若安转过身,面朝西边,那个方向是大靖。“我明白,你还有一个顾虑。你怕朝廷。”
红凤的手指微微攥紧。
“你怕朝廷派兵来,怕朝廷派官来,怕你辛辛苦苦立下的基业,最后被一道圣旨收走。”林若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红凤,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不用怕。”
红凤挑眉。
“天高皇帝远。”林若安说,“大靖连东南沿海的倭寇都剿不干净,连华亭的漕运都改不过来,连京畿的流民都安置不了。你觉得朝廷能派多少兵渡海来管你?能派多少个官来替你收税?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她顿了顿。
“但你得让朝廷觉得,这片地方是自己人的。”
红凤皱起眉:“什么意思?”
“让这里的人读书,教化,让他们以学习大靖文化为荣,让他们打心底里想做一个大靖人。”
林若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你恨朝廷,恨那些读圣贤书却做尽恶事的官。但你恨的是朝廷,不是我华夏。你想想贺茂——他为什么愿意替你生持祭天?因为他读过《论语》《孟子》,他仰慕汉学。这片土地上,像贺茂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豪族家里藏着汉籍,寺庙里的和尚用汉字写经,商人学着说汉话。他们嘴上不服,心里是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