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祭天，明誓与深谈 （4/4）

她正对着红凤。

“让豪族的子弟来银山城读书，读《论语》，读《孟子》，读礼义廉耻。十年，几十年之后，这些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倭国子弟，会觉得自己是倭人，还是汉人？他们自己都不会模糊。海的对面，是我们的祖宗之地。匈奴打进来，鲜卑打进来，不管谁打进来，最后都被四书五经泡软了。不是我们打服了他们，是他们的儿孙读着孔孟，写着汉字，自己就变成了我们。”

红凤仿佛被醍醐灌顶，凤眼里有激动的波澜在翻涌。

“你是让我，用汉学把这片地方泡透。”

“是的，泡透，让这片地方变成第二个汉地。”林若安说，“倭人信天照大神，没关系。神社照拜，祭礼照做。但读书要读汉字，记账要用汉字，律法要写汉字。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到那时候，倭国便不再是倭国……”

红凤深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这是要把倭国亡国灭种啊。”

“对。”

红凤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坡地上，一长一短。寨子里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九鬼政胜又在唱那首跑调的渔歌，这回许凤姑没骂他，反而跟着哼了两句。

“林若安。”红凤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把‘使者’给了我，把银山城给了我，把路铺好了，把道理讲透了。你自己呢？就这么回大靖，你甘心吗？”

林若安笑了笑，转过身，面朝西边。

“我回去做我的官。漕运改海，华亭建港，东南沿海几十万漕工的生计都需要我。大靖银矿少，品质低，银山对大靖的天下至关重要。你在这边把银山城立稳，把商路跑通，把银子运回去。我在那边把码头建好，把海商拢住，把朝堂上反对的人一个一个说服。你在东边开路，我在西边接应。”

她转过身，看着红凤。

“这条路，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走一半，我走一半。”

红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林若安伸手握住。

“林大人，我红凤说话算话。”红凤说，“我在倭国的一切的基业，永远有你的一半。”

林若安笑了，“那就好好干，为自己，也为我，打下一个大大的基业。”

红凤笑了一下。那笑容踌躇满志，让林若安想起了刚刚考中状元的自己。

“行。为我自己，也为你。”

她与林若安紧紧拥抱，用力拍了拍她的背。随后分开，大步走进寨门的火光里。红色披风在她身后展开，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若安独自在坡地上站了一会儿。

寨门口，许忘忧站在那里。厚氅裹在她身上，领口的兔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里有排骨和萝卜，汤面上洒着绿绿的葱花，还冒着热气。

“娘让留的。”许忘忧说。

林若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咸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寨子里，许凤姑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这回骂的是九鬼政胜吐在了地上。影二抢着去收拾，被影一拽住了后领。孟姐在教一个矿工用汉话说“新年好”，三个字教了十几遍，矿工还是说成了“信脸号”。

红凤坐在生位上，左臂的纱布换过了，手里端着一碗酒，凤眼扫过闹哄哄的寨子，嘴角弯了一下。

松木杆下那三碗酒，在夜风里慢慢蒸发。

像是被那些回不来的人，隔着很远很远，品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