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码头,征兵与启航 (2/4)
林若安让人把寨子西边那排空置的库房腾了出来。三间打通,摆上从温泉町收来的长桌条凳。厨房扩了一倍,从渔村雇了四个女人帮厨。
开饭的时候,矿工们第一次坐在长桌前吃饭,有人端着碗不知所措,习惯性地想蹲到墙根去,被影二拽了回来。
“坐!林大人说了,以后吃饭都坐着吃!”
老矿工捧着碗,坐在条凳上,腰板挺得僵直。他这辈子吃饭都是蹲在矿洞口、蹲在工棚角落里,从来没在桌子上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大勺红烧肉和两片青菜。他低头吃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许凤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着食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台。
“再加一锅汤。”她说。
银山附近有一家炼银厂。一座灰扑扑的石头炉子,两个铁砧,几把长柄钳,一个淬火的水槽。用的是灰吹法——把含银的矿石和铅一起熔炼,银溶于铅,再把铅氧化烧掉,留下纯银。三浦义隆被处死之后,炼银厂停了几天,炉子冷了,铁砧上落了灰。
林若安正月初四去看了一趟。
“太小了。”林若安说。
她从华亭带来的工匠里呼出三个铁匠,又从本地新招的人里挑了十个青壮,交给老矿工。“炉子扩两倍,炭棚重新搭,铁砧加到四个。二月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炉银子出来。”
老矿工连连点头。
扩建之后的炼银厂在正月底重新点了火。第一炉银子出来那天,老矿工捧着一块银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递到林若安面前时手都在抖。
银饼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沉甸甸的,表面粗糙,但纯度高得惊人。
林若安接过来掂了掂。“这一块,记入银库册子。以后每一炉出来,都要过秤、记账、入库。”
药铺老板的儿子捧着册子站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了第一行:正月廿八,第一炉,银饼一块,重十五两二钱。
二月初,造船厂动工了。
选址在温泉町东边的高台地上,地基是礁石底,能扛海潮。老周带着工匠和本地青壮,砍树、锯板、搭龙门架,把第一根龙骨架上龙门架的时候,九鬼政胜站在船坞边上,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
“林大人,我在这片海上跑了二十年,修船都是在沙滩上挖个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咱们石见能有一座真正的船坞。”
林若安笑道:“这才哪到哪。”
九鬼向林若安鞠了一躬,转身走到工匠堆里,撸起袖子开始搬木料。他搬得比谁都卖力。
仓库建在码头后面的平地上,一共三座。两座存商货——布匹、瓷器、药材、铁器,分门别类码好。第三座单独建在靠山脚的高处,石墙,铁皮顶,两个守备队的兵轮流站岗。
这是银库。
炼银厂出来的银饼,倭国各地收上来的铜料、硫磺,还有从商人手里换来的倭刀、漆器、扇子,挑品相最好的,一件一件用油纸裹好,装进木箱,编上号,整整齐齐码在银库里。
“八月信风起,这些全装船运回华亭。”林若安对红凤说,“十月再把大靖的货运回来。你手里的银子,就活了。”
学堂的事,是正月初十定下来的。
那天贺茂神官长从山南麓的神社下来,到银山城找林若安。他不是第一次来银山城了,但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林若安请他来祭天,主持仪式,他穿着狩衣站在松木杆前诵祝词,是被动地履行神官的职责。这一次,是他自己主动来的。
祭天之后,他在神社里待了七天。
神社很安静。正殿的梁柱被虫蛀了,去年台风掀了半边屋顶,他用木杆撑着,铺了草席遮挡。神像前的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他跪在神像前,把林若安说的话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让豪族的子弟来银山城读书,读《论语》,读《孟子》。”
贺茂不是没有犹豫过。神社世代守护石见国,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祖父的祖父,都是这座神社的神官。他们从不参与豪族争斗,不站队,不表态,只负责祭礼、祝词、祈福。这是神社能在战乱中存续两百年的规矩。
但三浦义隆的尸体在他面前倒下那天,他的心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在大靖京城读过两年书,在神社里当了三十年神官。他见过三浦家如何盘剥矿工,见过豪族之间如何厮杀,见过百姓在年贡和徭役下茍活。他也读过大靖的史书,知道什么叫“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知道什么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些道理他从小就懂,但从来没有在石见 国的土地上实现过。
直到林若安来了。
她把“使者”的名分让给了红凤。她在银山城立了规矩:矿工发工钱,不签卖身契,投降的豪族不杀,质子送来读书。她说的和她做的,是一样的。贺茂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一个人,说的和做的严丝合缝。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年轻时候在大靖京城读书的日子,想到那些穿着儒衫、谈吐斯文的读书人,想到《论语》里那些他从小诵念的句子。他一直以为那些道理只能写在书上,直到林若安把它们落到了地上。
第七天夜里,贺茂把正殿的长明灯添了最后一次油。他跪在神像前,没有祈愿,只是静静地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收拾了几件换洗的狩衣,把《论语》《孟子》《史记》三部书用油布裹好,装进竹箱里。天一亮,他就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