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京都，试探和出使 （1/3）

第176章 京都，试探和出使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 银山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九鬼政胜跑进寨子，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扶着寨墙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才指着山下的港口方向憋出一句话：“京都……京都来船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若安放下手里的账册。许忘忧从窗边的阴影里站直了身子。红凤的凤眼眯了起来。

“什么样的船？”

“朱印船。船头插着菊花纹旗。”九鬼咽了口唾沫，“来人说，是天皇的敕使。”

红凤看了林若安一眼。林若安面色不变。“让他们上来。议事厅。”

来的敕使姓一条，从五位下, 四十多岁, 面白无须, 狩衣是浅紫色的, 料子不错但洗过多次，袖口处有些毛边。他带了四个随从, 两个武士两个文吏, 排场不算大, 但礼数做得很足。进了议事厅，先整衣冠，再展敕书, 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拖得很长的调子念起来。

敕书的内容不复杂, 措辞却很重。大意是：京都朝廷闻石见有自称“天照大神使者”者, 僭越神号，惑乱西国。今天皇陛下宽仁，限尔等一月之内, 遣使赴京澄清原委，收回伪号。若逾期不至，或拒不奉诏，朝廷将联合西国诸大名, 共讨之。

一条念完，合上敕书，目光越过纸卷边缘看向堂上。

红凤坐在正面的凤旗下，面色看不出变化。五十岚信胜跪坐在她右侧，脊背依旧笔直，额头却渗出了细汗。他是倭人，从小被告知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神在人间的血脉。“联合诸大名共讨之”这句话从天皇敕使嘴里说出来，对他而言分量截然不同。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若安坐在侧面的席位上，从一条念敕书开始就没有动过。她看了一条一眼，又仔细观察他身后那两个武士。他们的刀是新的，人却松松垮垮。四个随从，两个文吏面有菜色，武士的刀鞘上镶着铜饰，刀柄的缠绳有些微微起毛。

她站起来。“敕使远来辛苦，先在港口镇歇息。银山城的事，容我们商议之后答复。”

一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红凤。红凤点了一下头。一条便不再多说，收了敕书，带着随从下去了。

议事厅的门关上之后，五十岚信胜先开口了。

“林大人，使者大人。”他的汉语比几个月前流利了很多，但这一次说得很慢，语气很慎重，“天皇的敕书……不能等闲视之。”

红凤没接话。

五十岚继续说：“老朽年轻时去过一次京都。天皇陛下……确实不掌兵权。但大名的兵，也是陛下的兵。若朝廷当真联合西国诸大名，石见一国，挡不住。”

九鬼政胜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跟大名的水军打过，跟海贼打过，但从来没有跟“天皇”打过。那个名字对倭人来说，本身就有不一样的重量。

红凤转过头，看向林若安。

林若安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才放下的账册。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桌案上，擡起头来。

“五十岚统领说对了一半。”她说，“天皇确实不掌兵权。但他联合不了大名。”

五十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大名们不会听他的。”林若安的声音不高，“京都的公卿连自己的庄园都管不住，丹波的年贡收不上来，近卫雅通一个从五位下，分到他手里的庄园年入不过三百石。公卿穷得卖官鬻爵，天皇的御所漏雨没钱修。他们拿什么联合大名？大名凭什么听他们的？”

五十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联合大名，说白了就是发一纸文书，盖上御玺，送到各大名的案头。大名义不容辞？”林若安摇了摇头，“义是虚的，兵是实的。谁出粮草？谁打头阵？打赢了谁分地？打输了谁兜底？这些事不落定，那纸文书就是一张纸。”

九鬼政胜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还要发敕书来？”

“因为不发白不发。”林若安说，“发了，万一我们怕了，遣使去京都澄清，朝廷就有了面子，就有了台阶。说不定还能谈出点贡银来。不发，什么都没有。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五十岚信胜额头上的细汗慢慢收了，但眉头还皱着。九鬼政胜的脸色缓过来一些，但手还攥着刀鞘。红凤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凤眼里深深隐藏的忌惮渐渐平息。

“林大人。”她开口，“你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

“天皇联合不了大名，是因为现在没有人能把大名们捏在一起。但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大名都打服了呢？那时候，天皇的敕书盖在那个人的印信旁边，分量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