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清洲，街巷与人群 （1/4）

第179章 清洲，街巷与人群

船行两日, 过丹后、若狭，伊势湾的海水从灰蓝变成浊绿。又两日，尾张的海岸线从晨雾里浮出来。

船入清洲港, 是五月中旬一个阴凉的早晨。

清洲港口比石见、伯耆那些西国小港热闹得多。桅杆如林，船头挨着船尾，商贩的吆喝声混着水手的号子，从码头一直漫到城下町的方向。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 也有米粮、木材、铁器的气味, 这是一个忙碌的港口该有的气味。

林若安站在船头, 衣领被海风吹得翻起来。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繁忙的港口, 这个港口，不是石见那种小港的气象, 是真正的, 吞吐四方的气派。

九鬼政胜从舱里钻出来, 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清洲港。比上次来又大了些。织田家占了之后，港口税降了三成, 商船都往这儿跑。”

林若安没接话。

船靠上码头，缆绳甩出去, 岸上的搬运工接住, 熟练地在缆桩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手势。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方叔从舵楼下来, 腰间别着烟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蹲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码头上的情形，回头对林若安说：“船上的事我盯着, 林大人您带着林安林平一起去吧。”

林若安点头。五个斥候队员已经按部就班地分散到船舷各处，有人放哨，有人检查缆绳，有人上岸上采买。方叔的人，用不着多交代。

“走。”林若安说。

她下了船。许忘忧跟在身侧，月白色长衫在晨光里显得素净，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干净利落。

林安和林平跟在后面。

林安走在左边，步伐不快不慢，间距刚好。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每张脸在他脑子里过一遍，有问题的留档，没问题的放行。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林平走在右边，看似随意地东张西望，实则不会漏掉任何细节。他的步子比林安轻快一些，但间距一样。路过一个卖烤鳗鱼的摊位时，他咽了一下口水，没有停下来。

九鬼走在最前面，大摇大摆。他像个自来熟，一路走过来，跟这个点点头，跟那个挥挥手，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你好”“生意兴隆”之类的客套话。

“你说的那个客栈在哪儿？”林若安问。

“城下町边上，靠近二之丸。”九鬼回答，“老板叫松本，以前在海上跟我做过生意。后来上了岸，在清洲开了家客栈。他那人勤快，天不亮就开门，这会儿应该已经起了。咱们直接过去，先把住处安顿下来。”

穿过码头的木栅门，脚下从木板变成了石板路。两边的房子从仓库变成了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有倭字，也有汉字。

铁炮铺子最多，门口堆着成捆的枪管，学徒蹲在地上用油布擦拭新到的货，铁炮的价钱写在木牌上，数字大得吓人。

米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农人背着米袋，等着还春耕时借的种子粮。还完米的青壮，十个里有八个转身去了役所的方向，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木牌。

“那是役牌，征兵用的 。”九鬼道。

林若安的目光在那些木牌上停了一瞬。她也一直在观察，观察铁炮铺子门口的枪管堆，观察米店柜台上的账本，观察役所前排队的青壮。她在默默算一笔账。

许忘忧走在她身侧，目光则落在别处，巷口蹲着的乞丐、屋檐下晒太阳的闲汉、墙角堆放的空酒坛。在这样繁忙的街市，万一有刺客暴起，真的不易防范。

走了约莫两刻钟，九鬼在一栋两层木楼前停下来。

“到了。”他拍了拍门板，“松本，松本老板——”

门很快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探出头来，圆脸，眯着眼，看到九鬼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九鬼！你这海贼头子怎么跑到清洲来了？”他说的是倭语，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尾张口音。

九鬼跟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回头对林若安说：“这就是松本。他说有空房，楼上三间，够住。”

林若安上前，用倭语道了谢。松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直裰戴东坡巾的大靖读书人，在清洲，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也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一楼是柜台和几张桌子，供客人吃饭喝茶；二楼是客房。松本领着他们上楼看了房间。三个连在一起的房间，窗子朝南，能看到街景。林若安当即定下来了，她和许忘忧一间，林安林平一间，九鬼自己一间。

放好东西，九鬼下楼跟松本说了几句，回来道：“松本问要不要吃早饭，他老婆做了味噌汤和饭团。”

林若安点头。早饭很快就端上来了。味噌汤里加了豆腐和海带，饭团捏得紧实，里面包着腌梅子。不算丰盛，但幸好是热的，倒也不难吃。

九鬼两口吞了一个饭团，含混不清地说：“今天怎么安排？”

林若安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先逛。看看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