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清洲,街巷与人群 (2/4)
几个人出了客栈,没有明确方向,就这么信步走着。清洲城下町的街道四通八达。越往城的方向走,街面越宽,店铺也越气派。绸缎庄、茶屋、酒屋、药材铺、刀具铺……一家挨着一家,几乎没有空铺面。
路过一家酒屋时,九鬼放慢了脚步,朝门里努了努嘴。“浜田酒屋,骏河人开的。桶狭间之后,今川家的武士散了不少,有些流落到清洲,就聚在这儿喝酒。织田家不收他们,他们又回不去骏河,就这么耗着。”
林若安在门口站了几息,通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男人,面容疲惫,衣着寒酸,腰间都佩着刀。桌上摆着酒壶和碗,喝得不多,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寻欢作乐,倒像是在商量什么。
其中一个人擡起头,目光正好对上门缝里的林若安。
林若安没有躲,坦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些人,”许忘忧走在她身边,声音很低,“眼神不对。不是普通的浪人。”
“我知道。”林若安说。
九鬼在旁边接话:“今川家灭亡之后,骏河武士要么投了德川,要么做了浪人。投德川的被当外人,做浪人的连刀都快保不住了。清洲城里这样的浪人少说有上百,织田家懒得管,只要他们不闹事就行。”
“懒得管?”林若安问。
“管不过来。”九鬼说,“信织田殿得罪的人太多了。今川家、六角家、斋藤家、朝仓家……被他灭了的、打残了的、赶跑了的,哪家没有几个想报仇的浪人?清洲城下町鱼龙混杂,织田家的耳目再多,也盯不过来。”
林若安点了点头。
在一家茶屋门口,林若安停下来。茶屋不大,门口挂着一面藏青色的暖帘,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茶”字。门半敞着,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煎茶香气。
“进去坐坐。”她说。
茶屋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商贾模样的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来。林若安用倭语道了谢,老板娘听她口音生硬,笑着问:“客人是从西国来的?听说那边有很多大靖的生意人。”
“是。”林若安没隐瞒,“大靖来的。做点小生意,第一次来清洲。”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清洲这两年可不一样了。织田殿把港口税降了,商人都往这儿跑。您做什么生意?”
“随便看看。”林若安端起茶碗,“铁炮生意好像很热闹。”
“可不是。”老板娘压低声音,“堺港的今井大人常来,每次来都住半个月,在城下町进进出出的。我们这小茶屋,他也来过一两回呢。”
林若安顺着她的话问:“今井大人是织田殿的御用商人?”
“那可不。”老板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织田殿的铁炮,多半是从今井大人手里买的。听说一次就是几百挺,价钱连城。”
林若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通过敞开的门,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
一个穿青色裃的武士从门前走过,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步伐很快,目光笔直向前。他身后跟着两个足轻,扛着竹枪,小跑着才能跟上。那武士腰间别着一个小旗,上面绣着织田家的木瓜纹。
林若安的视线追着他走了几步。
“织田家的旗本,”九鬼凑过来,“信长公的近侍。你看他走路的样子,下巴擡着,眼睛不看两边。这可不是装出来的,信长公身边的人都有怎么股气势。”
林若安收回目光。她端起茶碗,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从茶屋出来,九鬼看看天色,摸了摸肚子:“快到午时了,找地方吃饭吧。清洲有一家烤鱼,绝了。就在前面巷子里。”
林若安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九鬼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九鬼带路,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都是老旧的木屋,墙根长着青苔。走到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面布帘,上面画着一碗饭和一条鱼。
“就这儿。”九鬼掀开帘子,先钻了进去。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倭人老头,瘦削,沉默,看到九鬼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九鬼用倭语点了菜,没多一会儿,老板端上来了烤鱼、味噌汤、腌萝卜、白饭。
鱼是香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焦,带着炭火的焦香,鱼肉白嫩,一筷子夹下去,汁水渗出来,鲜甜得不像话。盐放得不重不轻,刚好把鱼本身的鲜味吊出来,又不压住。米饭是越前的米,粒粒分明,软硬适中,嚼在嘴里有回甘。味噌汤里加了蛤蜊,鲜得掉眉毛。腌萝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解腻正好。
林安和九鬼都吃了两碗饭。林平吃了三碗,又把烤鱼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这才罢休。
许忘忧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的性格一样,不急,不躁,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