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夜归，传信与深谈 （2/3）

他掰着手指头数：“太子盯着你，杨庭鹤盯着你，六部九卿都盯着你。你那七条，每一条都会有人挑毛病。市舶司改海关，原先那些官员怎么安置？海关独立于地方，地方官府的面子往哪儿搁？商人直接报关，牙行、经纪、码头把头的饭碗怎么办？”

林若安说：“这些在折子里都写了。”

“写了跟做成了是两回事。”张惟正说，“折子是纸上的，朝堂是活人的。你写得再好，杨庭鹤一句‘不合祖制’，就能给你按上半年。太子一句‘从长计议’，就能让你再等三年。”

林若安沉默了。她知道张惟正说的都是实话。

“那依阁老之见，我该怎么办？”

张惟正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书。

书不厚，蓝布封面，没有书名。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把书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封面，像是在回忆什么。

“天佑以前，是泰和。”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若安知道。泰和是天佑帝的上一个年号，天佑之前用了十八年。泰和年间朝局动荡，皇帝和内阁斗得厉害，张惟正就是在泰和七年下了狱，关了两年多。

“泰和七年，我下狱。”张惟正把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关在天牢里，无事可做，就把半辈子对天下大势的所思所想，一笔一笔写了下来。”

他看着那本书，目光沉了沉。

“我写的是大靖当如何改革。财政、漕运、商税、吏治、边患、海防——方方面面，能想到的都写了。狱卒不给我好纸，用的是草纸。写完了藏在铺盖底下，出狱的时候带了出来。后来重新抄了一遍，就是这个。”

林若安双手接过，翻开扉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张惟正的手笔：

“天下事，当天下人共图之。”

她往后翻了几页。这不是朝堂上那种四平八稳的奏折体，是随笔写下的劄记——哪一年出了什么弊政，哪一条法度怎么立下来的，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改革的路径当如何一步步走。有的地方写得细，有的地方只是几句感慨。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一笔一笔地把胸中的块垒倒出来，怕自己忘了。

“这本册子，跟了我十几年。”张惟正说，“宋晏清看过，严修也看过。他们做的事，多少都从这里头来。”

他看着她。

“如今，交给你了。”

林若安捧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发颤。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这是一个人在牢里写下来的东西，是他的骨头，他的血，他的半辈子。

“阁老，我怕辜负。”

“辜负不辜负的，现在说还太早。”张惟正摆了摆手，“你先听我说完。”

他重新坐下来，目光沉了沉。

“我在这个朝堂上待了三十年。改革的事，我推了三次，三次都败了。第一次，杨庭鹤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动’；第二次，陛下说‘再议’；第三次，我连折子都没递上去。那时候太子正跟陛下闹别扭，谁都不敢提任何变动。”

他看着林若安。

“三次失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朝堂上做事，不是你道理对就能成。你得有人，得有势，得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现在，时机到了。陛下想用你，公主愿意帮你，宋晏清、郑伯庸、严修、王敬之都站在你这边。太子和杨庭鹤虽然联了手，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太子要的是位子，杨庭鹤要的是祖宗成法，他们凑一块儿，早晚得出岔子。”

他顿了顿。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跟太子和杨庭鹤硬碰硬。你的任务，是趁他们还没来得及把你按住之前，把你的折子变成朝廷的政令。要快，越快越好。折子明天就递。内阁议的时候，你不要去争、不要去吵，让宋晏清、郑伯庸他们替你说。你越安静，太子越摸不透你的底；你越沉得住气，杨庭鹤越找不到你的把柄。”

林若安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张惟正看着她，“折子过了之后，你不要留在京城，立刻回华亭去。海关的事，只有在华亭才能做起来。你留在京城，就是活靶子。”

林若安点头：“我记住了。”

张惟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林若安站起来，行了一礼，然后把桌边那个锦缎包拿起来，双手递过去。

“阁老，这是晚辈从倭国带回来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张惟正看了她一眼，接过锦缎包，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