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幻境第一重·金銮殿上无旧人 (1/2)
第242章 幻境第一重·金銮殿上无旧人
林若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世界并没有变暗。相反,眼前亮了起来。
不是通过枝叶漏下来的柔和晨光,而是一种更明亮、更庄严的光, 那光从高高的殿顶倾泻下来,落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辉光。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朝臣们身上官服的熏香, 混在一起, 浓得化不开。
她发现自己正跪着。金銮殿。她跪在丹墀之下, 身前是汉白玉的栏杆,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朝臣。所有人都在跪着,额头触地, 一动不动。
“林卿。”
一个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急不慢, 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林若安擡起头。龙椅上的男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面容模糊。
“朕欲擢卿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办事。卿意如何?”
满朝哗然。文华殿大学士,正一品, 宰辅之首。大靖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在三十岁之前坐到这个位置上。窃窃私语声从身后涌来, 像潮水一样, 有嫉妒,有震惊,有不服, 也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若安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不是她平时刻意压低的那种,而是清朗的、自信的,属于一个真正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臣,领旨谢恩。”
她顿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在说——不对。但那声音太小,被山呼的万岁声淹没了。
退朝之后,她被太监引着穿过长长的宫巷,走到文华殿。殿内已经备好了茶点,桌上摊着一叠折子,是第一封需要她票拟的奏章。她坐下来,拿起笔。笔是紫毫的,笔杆温润如玉。墨是御制的,松烟墨,研磨时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她在折子上写下“臣林若安票拟”六个字,字迹端正,一丝不茍。
这六个字,她写了很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到内阁中书,从詹事府少詹事到礼部侍郎,从礼部侍郎到文华殿大学士。每一个阶段,她都在写这六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她一步步走上来的痕迹。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文华殿很大,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各种典籍。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沙沙响。茶是热的,点心是甜的。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太完美了。
她忽然想找一个人说话。
“来人。”
一个小太监从门外探进头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请——”她停顿了一下。请谁?她刚才想说的是“请许夫人”。但许夫人是谁?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许夫人。
“算了,没事。”她挥了挥手。
小太监退下了。林若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朝,批折子,见客,赴宴。她住在赐第里,府邸是皇帝亲赐的,三进三出的院子,花园里种着她喜欢的桂花,池塘里养着锦鲤。仆从成群,进出有人擡轿。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甚至她自己也渐渐不太记得了。
好像她生来就是林相国。好像她从来没有穿过布衣,没有睡过硬板床,没有在饭铺里端过菜。那些记忆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某一天,她在文渊阁翻旧档,无意中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写着“天佑十一年·逆案”。她本不该对刑部卷宗感兴趣,但那个“逆”字让她心里某处忽然动了一下。她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某杀手组织覆灭,涉案人员数百人,或斩首,或流放,或下狱。她本来只是随手翻翻,直到她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附着一张囚犯的画像。画工粗糙,但眉眼依稀可辨。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很亮,是那种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习惯性地在忍受,忍痛,忍委屈,忍一种说不出口的不甘。
画像旁边写着两行字。姓名:许忘忧。籍贯:不详。罪名:从逆。
林若安盯着那张画像,心脏一痛,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许忘忧。她念着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不记得这个名字。但她的眼眶忽然热了,视线模糊了,那两行字在泪水中扭曲变形。
她继续往下翻。审讯记录。画押。判决。收监。后面的页数被撕掉了,只剩下一截残页,上面有半行字迹——“……病殁于狱中。”
病殁于狱中。
林若安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走出文渊阁。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是暖的。但她浑身冰凉。她抱着那卷卷宗,穿过宫巷,走过丹墀,回到文华殿。一路上,她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抱着,机械地往回走。
回到文华殿,她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许忘忧。她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许忘忧。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心上。她不记得这个人,但她的心记得。她的心在疼。疼得她弯下了腰。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竹林,穿过石径,穿过长廊,在窗棂上呜咽。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从灵魂深处浮起的叹息,像从记忆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一个,两个,三个。
“我很贪心,既要两情长久,也要朝朝暮暮。”
是谁说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把自己交出去了,毫无保留地。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坐起来,披着外衣走到书桌前,点了一盏灯。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画面——海浪、船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但这些画面像是别人的记忆,模糊的,隔着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