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幻境第一重·金銮殿上无旧人 (2/2)
她放下笔。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是年轻的,没有茧,没有伤疤。她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纹路很乱,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没有方向的地图。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手心里,曾经躺着一颗心。那颗心是蓝色的,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就像爱人的眼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只空着的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既要两情长久,也要朝朝暮暮。”两情长久,是生死不渝的承诺。朝朝暮暮,是每一天每一刻的陪伴。说这句话的人,两样都想要。她给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猜想,大概是没有。
第二天,她没有上朝。她让人备了一顶轿子,出了城,往刑部的方向走。不是去刑部衙门,是去刑部大牢后面的那片荒地。那里埋着无人认领的囚犯尸体,一排一排的无名坟头,长满了荒草。
她站在那片荒地前,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不知道那个人埋在哪一座坟里。也许根本不在——死了就是死了,埋在哪里都一样。
“我来接你回家。”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抔土,用帕子包好,放进袖子里。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我很贪心,既要两情长久,也要朝朝暮暮。”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清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她终于想起了一些事。不是关于“许忘忧”的,是更早的事。关于一个人。关于她自己。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一艘船上,站在甲板上,看着一个人喝药。那个人喝完药,皱了皱眉,说“苦”。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那个人接过去塞进嘴里,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一个月夜,站在船头,那个人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她问“在想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指。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一间屋子里,那个人端着一碟糕点递过来。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红豆馅的,很甜。那个人站在她对面,笑得眉眼弯弯。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生死在一起。”
那个人的回答是什么?
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那个人相信了。
她站在荒地上,手里攥着那包泥土,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得那么大声,哭得像一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回到京城,她继续上朝,继续批折子,继续做她的林相国。一切如常。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夜里常常做梦。梦里有海,有船,有一个人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裳,站在船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喊那个人的名字——“忘忧!”但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追不上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每次从梦中醒来,她都发现枕巾湿了一片。
又过了几年。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她是顾命大臣,辅佐幼帝,权倾朝野。天下人都知道林相国,没有人敢直呼其名。她达到了一个臣子能达到的巅峰。
但她不快乐。她不快乐很久了。
某一夜,她一个人坐在文华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新政章程。这是她呕心沥血之作,若推行下去,利国利民,青史留名。她拿起笔,想再改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忽然又听见了那句话——“我很贪心,既要两情长久,也要朝朝暮暮。”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情长久。朝朝暮暮。
她在朝堂上拥有了“长久”。长久的权力,长久的地位,长久的安稳。但她没有“朝朝暮暮”。没有那个人每天端来的温水,没有那个人递过来的点心,没有那个人睡在枕边。这样的长久有什么用?朝朝暮暮才是活着的证据。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冷白 。她闭上眼睛,听那风声。那风,好像带来大海的声音。
她忽然笑了。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叠新政章程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她拿起一张新的纸,铺开,蘸墨,写了一封奏折。奏折很短。只有一行字。
“臣林若安,乞骸骨。”
她把奏折叠好,放进信封,封上火漆。然后她吹灭了灯。
黑暗涌上来。文华殿、金銮殿、赐第、刑部大牢后面的那片荒地——一切都消失了。她站在虚空中,手里握着一块手帕。手帕里是她珍藏多年的一抔土。
她低头看着那抔土,轻声说,忘忧,我们回家。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