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幻境第三重·梦里不知身是客 （1/5）

第244章 幻境第三重·梦里不知身是客

林若安这辈子, 永远按部就班。

母亲说，那个男孩不错，见见吧。她见了。母亲说, 条件好，人老实，嫁了吧。她嫁了。母亲说，趁年轻生一个, 我帮你带。她生了。

每一件事都做对了。她的人生像一份标准答案, 写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不会被挑出错。

可她心里有一个洞。

一个巨大的空洞。像荒野里一间大门洞开的屋子,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呜呜地响。

小时候她以为那个洞叫“家庭”。父亲走的时候她刚上高中，她以为自己是缺了父爱, 长大就好了。后来她长大了, 结了婚, 有了丈夫，有了家，那个洞还在。她以为那个洞叫“孩子”。后来她生了月月, 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可那个洞还在。

她不知道那个洞叫什么。她只知道,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能听到那个洞的回音。嗡嗡的，像风吹过空房间。那个声音在说：你不该在这里。你把自己弄丢了。

丈夫是个好人。按时上班，按时回家, 工资卡交给她，逢年过节记得给两家老人送礼。他们很少吵架，也很少说话。吃饭的时候各自看手机，睡觉的时候各自翻身的次数都很少。客气得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她以为婚姻就应该这样, 爱情是写在书里、演在电视里的东西，过日子不需要爱情，只需要合适。

可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削苹果的时候，深夜醒来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世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

诊室在十二楼，窗户很大，能看见半个城市。医生是女的，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像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

“哪里不舒服？”

“心里缺了一块。”林若安把手按在胸口，“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缺什么？”

她想了很久。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犹豫，试探的，像是怕说出口就会被笑话。

“好像是……灵魂缺了一块。”

她说完就后悔了。太矫情了。一个成年人，说什么灵魂。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然后她擡起头，对她报以无奈的、认同的微笑。

“现代人都这样。”

林若安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周医生说，“这个时代每个人都说自己缺了什么。缺钱，缺爱，缺安全感。可缺的到底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洞。有的人用工作填，有的人用酒精填，有的人用购物填。填来填去，空的究竟还是空的。”

林若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楼很高，天很远。她忽然觉得，那些楼里、那些窗后、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无数个和她一样的洞。它们沉默地张着口，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怎么办？”她问。

周医生把眼镜戴上，靠回椅背。“忘掉这个空洞，继续生活。”

她付了咨询费，走出诊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之前，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匆匆跑进来。他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电梯下降的时候，林若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年轻，但眼睛里没有光。她知道，他的心里也有一个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年轻人走了出去，汇入了人流。林若安站在门口，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穿高跟鞋的女人，背双肩包的男人，打电话的，等快递的，看手机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个人都走得很急。可她忽然觉得，这些人或许都在假装很忙，都不敢停下来，怕停下来的那一刻，会听到内心空洞的回音。

她没有再去看心理医生。

日子像流水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月月上小学了，上中学了，上大学了。月月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她当外婆了。丈夫的白头发越来越多，她的也是。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在晚饭后散步，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恩爱的老夫妻。她不去纠正。因为“外人看来”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注脚。

可她还是会在深夜醒来。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她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洞还在。不增不减。

她想知道那里面究竟应该放什么。她想知道那个洞的名字是什么。

有一年，全家去海边旅行。

他们坐船去一个小岛。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水从浑浊的绿色变成清澈的蓝色，再变成深不见底的靛青。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觉得这里好像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