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幻境第三重·梦里不知身是客 （2/5）

到了岛上，当地人说今晚有荧光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月月的眼睛亮了，吵着要去。于是一家人跟着人群走到沙滩上。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海浪声很大，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呼吸。她站在沙滩上，脚趾陷进凉凉的沙子里，等着。

然后第一个浪打上来了。

浪尖上亮起了一片蓝光。幽幽的，仿佛星星碎在了海水里。一个浪退下去，又一个浪涌上来。整片海都在发光，蓝莹莹的，一呼一吸，一明一灭。

周围的人在欢呼。孩子在尖叫。丈夫在后面举着手机拍照。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光，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在无声的、止不住的流泪。泪珠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沙滩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光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可她觉得，这片光不应该是她一个人看的。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海水冰凉，指缝间有细沙流过。她两手合拢，捧了一掌心蓝色的光。光在指缝间闪烁，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模糊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这样一片荧光海里，曾经把一颗星星放在她手心。

她攥紧了了手，可那蓝光还是从指缝里漏走了。她再张开手，手心空了。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沙滩上，看着空空的掌心，哭得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

丈夫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眼睛里进沙子了。丈夫说哦，又回去拍照了。

她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那颗星星还在。不在手心，在心里，在那个洞里。它一直在那里发光，蓝莹莹的，一明一灭。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远的潮汐声。她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里，那颗星星还在亮。很微弱，但确实在亮。像海底的心跳，像遥远的呼吸，一呼一吸，一明一灭。

后来她老了。

皱纹爬上了眼角，头发白了，腰弯了。丈夫走的那天，是个冬天。心梗，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凉了。她没有哭。

月月接她去家里住。女婿很客气，给她倒了茶，说“妈您住西边那间房，阳光好”。外孙女拉着她的手，说“外婆你陪我玩”。她笑着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不是她的家。不是女婿不好，不是月月不孝顺，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尺码再合适，也不是你的。

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海面上有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她在梦里使劲喊，使劲喊，可喊不出声音。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可她觉得，如果那个人回头，她一定会认出她。

梦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有一天傍晚，月月带着孩子去上兴趣班了，女婿还没下班。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和灯火。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地上的星星。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哪一盏。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个洞还在。八十多年了，它还在。不增不减，像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问那个洞：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可她的心忽然说了一句话。

“找她。”

找谁？她不知道。可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月月回来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行李箱，愣住了。

“妈，你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个名字。可她想不起来。

她想了很久。久到月月以为她老糊涂了。

“许忘忧。”她终于说出来了。

声音很轻。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胸口那个洞忽然震了一下。像一口钟被敲响了，嗡嗡的，余音袅袅，在胸腔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月月不知道许忘忧是谁。她甚至觉得这或许是母亲老糊涂了想象出来的。可她没有拦。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我陪你去。”月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