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猎物从北京来 (2/8)
他把视频点了收藏,标题顺手改成:《素材·佤族》。
然后退出去,打开携程,订了三天后飞昆明的机票。
付款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抖,心跳甚至没有加速。就好像这不是一个冲动之下的决定,而是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他后来回想这个决定,发现自己甚至没有犹豫。不是那种“好想去看看”的冲动,而是一种无比平静的、像是早就做好了的决定,只是在等待一个触发信号。凌晨两点二十那条视频就是信号。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去找什么。
但手指已经在付款页面输了密码。
到昆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长水机场的到达层永远弥漫着一股过桥米线的味道,混杂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闷响和接机人群嘈杂的人声。他背着登山包,拖着无人机箱,在抵达大厅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信号。
不是完全没信号,是满格的信号前面被一个红色的“R”取代了。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国际漫游。不对,他还在国内,但这里是昆明,是云南,是某种他不太熟悉的通信规则生效的地方。他折腾了五分钟才弄明白需要手动切换运营商,期间一个黑胖的大姐来问他去不去大理,一个更黑更胖的大哥问他要不要租车。
“不去大理,不租车。”方怀言笑着回绝了。
大姐扫了一眼他的无人机箱:“拍片子呢?”
“嗯。”
“去哪个寨子?”
方怀言想了想:“沧源。”
“佤族啊?”大姐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去那边拍啊……你一个人?”
“一个人。”
大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边山高路远,注意安全。”
方怀言谢了她,低头继续折腾手机。
他不知道的是,大姐转身之后跟同伴说了一句佤语,语速很快,大意是:“又一个被视频骗过去的。”
同伴笑了一声,没接话。
从昆明到沧源没有火车,也没有直达的班车。方怀言在网上做功课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还是被实际的折腾程度震撼了一下。他先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的大巴到临沧,在临沧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转乘去沧源的小巴。
小巴比大巴颠了不止一个量级。出临沧市区不久就开始上山,路窄、弯急、路面坑坑洼洼,每隔十几分钟就有对向的大货车擦着后视镜过去,方怀言坐在最后一排,被颠得差点把早餐吐出来。
车上除了他之外全是本地人,有背着竹篓的佤族老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满身水泥灰的中年男人。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灌进窗户的呼啸。
方怀言把无人机箱抱在怀里,防止它被颠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已经变成了时有时无的E网,地图上代表他的那个小蓝点在一片绿色中缓慢移动,像一滴墨水在一滩死水里艰难晕开。
他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这问题他从订完机票就开始回避了。出发前的两天里,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素材不够了、粉丝想看小众目的地、佤族文化值得记录、蹭“原始部落”的热度——最后一个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真的,最近关于翁丁佤寨的讨论确实在涨,如果他能抢在其他旅行博主之前做出内容,播放量不会差。
但这些都是后来编的。
真实的原因,他知道,是那一秒钟。
是那双他暂停了无数次、看了无数遍的、黑到发亮又冷得吓人的眼睛。
他想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
想知道那双眼睛在看镜头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方怀言中途睡着了,头磕在车窗上磕了三次。每次醒来都看到同样的画面——绿色的山坡,白色的云,偶尔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农人弯腰在地里劳作。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这个国家真大。大到有些地方的人一辈子没见过北京,大到有些声音传出去要很久很久,大到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和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产生交集。
然后他又想到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