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楼 (1/3)
竹楼
方怀言脱了鞋,光脚踩上竹楼的台阶。
竹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纹理。他一只手拎着无人机箱,另一只手扶着竹制的栏杆往上走,登山包压得肩膀往下沉。岩雾生走在他前面,步伐轻快,像是这十几级台阶对他而言和平地没有区别。
“你那个箱子,”岩雾生头也没回地说,“里面是什么?”
“无人机。”
“无——人——机?”他把这三个字拆开念了一遍,像在嚼一颗硬糖。
“就是能飞上天的相机。”
岩雾生停在台阶最上面,转过身来看他。火塘的光从半开的竹门里透出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没有说话,看了方怀言两秒,然后把竹门推开。
“进来。”
方怀言弯腰钻进门框,站直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主屋里。地上铺着竹席,中央是一个火塘,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只黑色的陶罐,热气从罐口冒出来。火塘周围摆着几个竹编的小凳子,左边有一道门,挂着靛蓝色的布帘,右边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有一张竹床,铺着崭新的被褥——新到能看出折叠的痕迹。
“你住这里。”岩雾生指了指那个小房间。
方怀言把无人机箱和登山包放在墙角,转身想说谢谢,发现岩雾生已经蹲在火塘边了。他用一根铁棍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任何反应。方怀言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厚厚的茧,从食指到小指的根部都磨成了暗黄色。那不是敲键盘或者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握刀、拉弓、劈柴、打猎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条视频里,岩雾生赤足踩过火塘时溅起的火星。他当时以为那是特效,或者是某种表演性质的舞蹈动作。现在他知道不是了。这个人的身体和火焰之间,没有外人想象中的距离。
“坐。”岩雾生拍了拍身边的竹席。
方怀言坐下了。竹席被火塘烤得很暖,他甚至觉得有点烫。岩雾生从陶罐里倒了什么出来,用一只竹筒递给他。方怀言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酒味,但不是任何一种他喝过的酒。它闻起来有一点点酸,有一点点甜,还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水酒,”岩雾生说,“佤族的。喝。”
不是“你尝尝”,不是“要不要喝一碗”。是“喝”。
方怀言看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柔和,带着一点清凉的回甘,像是山泉水在舌头上打了个转。
“好喝。”他说。
岩雾生看着他喝,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点。方怀言不确定那算不算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方怀言问。
“岩雾生。”
方怀言注意到,他念自己名字的方式和在普通话里不一样。“岩”字的发音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雾生”两个字连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一个完整的词——不是“雾”和“生”,而是一个东西。
方怀言试着叫了一声:“岩雾生。”
岩雾生擡眼看他。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暖褐色的错觉,但方怀言知道只要离开火光的范围,它们会立刻变回又黑又冷的墨色。岩雾生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念出来是什么感觉。
“你多大了?”方怀言问。
岩雾生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比了个七。二十七。
“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吗?”
这个问题太长了,岩雾生没有完全听懂。他看着方怀言,那些音节应该像水一样从他的耳朵上滑过去了,没有留下痕迹。但他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没有试图让对方再重复一遍。他只是那样看着,然后说了一句佤语,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怀言听不懂。但他觉得那句话不应该被翻译。有些东西翻译过来就会变味,像水酒兑了水,还是能喝,但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他没有追问。
晚饭是岩雾生做的。鸡肉烂饭,烤干巴,简单得不像是在招待客人,但也丰富得不像是一个人给自己做的饭。方怀言注意到盛饭的竹碗是新的,筷子也是新的,连坐的竹垫都比火塘边的其他几个要厚一些。这些细节让他在心里暖了一下,又随即感到一丝说不清的不安——这种准备得太周全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临时收留路人的寨子会有的。
晚饭后,一个年轻女孩上了竹楼。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轮廓和岩雾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眉骨,同样的深眼窝,但柔和得多。
“你好,”她的普通话几乎没有口音,“我叫叶雾禾,岩雾生的表妹。他说他汉语说得不好,让我来帮忙。”
方怀言和她握了手。叶雾禾的手很软,和寨子里其他人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