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楼 (2/3)
“你是大学生?”他问。,
“云南民族大学毕业的,”叶英说着,看了岩雾生一眼,“回来也没多久。我表哥让我来问问你,打算待多久?”
“一周左右吧,看素材拍得怎么样。”
叶雾禾把这句话翻译给岩雾生听。岩雾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回了一句话,语速不快,方怀言注意到他用了“方怀言”这三个字——他在用汉语念这个名字,念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的边缘都咬清楚。
叶雾禾听完,顿了一下才翻译:“他说……你是客人,想待多久都可以,不着急走。”
方怀言总觉得叶雾禾转述的语气比岩雾生原话要温和一些,但他没有证据。
叶雾禾没有多待,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走之前她和岩雾生用佤语说了一长串话,方怀言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夹在中间好几次。岩雾生全程没怎么回应,只在最后点了一下头。
火塘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怀言吃得很慢,岩雾生吃得也慢,但他不是在吃饭,他在看方怀言吃饭。方怀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停在皮肤上的蝴蝶,不重,但一直在。
“好吃。”方怀言说。
岩雾生听到这两个字,又露出了白天的那个笑容——嘴角上扬,眼神不动。方怀言这次看清了,他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那不是笑,是“笑的动作”。
深夜,方怀言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比他想的好太多了。但他的脑子太乱了——今晚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闻到的那股森林和烟火混合的气息,全都拧在一起,在他的意识里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打开那条收藏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火塘。赤足。鼓声。黑发。古铜色的皮肤。
他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岩雾生擡眼的那一瞬。那双眼睛在手机屏幕上看和面对面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屏幕上的冷是二维的、平面的、可以被他框取和分析的;而现实中的冷是三维的、包围的、从那个人的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把视频关掉,翻身想睡。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不是竹楼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那种吱呀声——那种声音他听了一整晚,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更近,更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摩擦。
他坐起来,掀开布帘。
火塘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屋子大部分沉浸在黑暗里,只有墙角那一点点昏红的光晕。
岩雾生坐在火塘边。
不是白天坐的那种姿势。他是坐在地上的,双腿伸直,后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看向屋顶的方向。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剖竹刀,刀身细长,刀刃在黑暗中反射着火塘最后一点红光。他的手指从刀柄滑向刀尖,再从刀尖滑回刀柄,一遍,一遍,又一遍。那个动作不像是在磨刀——刀已经很锋利了——他只是在反复地、持续地、机械地触摸它。
像某种仪式。
又像是某种病症。
方怀言站在布帘后面,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出声。正常的反应应该是问一句“你在干什么”,或者开个玩笑说“大半夜不睡觉玩刀啊”,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暗处看着。
岩雾生的姿势太放松了,放松到不像是被惊醒之后的失眠,而像是他本来就习惯这样——在所有人睡着之后,独自坐在将灭的火塘边,在黑暗中摸他的刀。
过了不知道多久,岩雾生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了方怀言藏身的布帘位置。
四目相对。
方怀言在暗处,他觉得自己是看不见的。但岩雾生的目光像是有实体,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不重不轻地按在了他的眼皮上。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方怀言的方向,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上去。
那是方怀言见过的他所有的“笑”里,最不像笑的一个。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他掀开布帘之前停了一下,背对着方怀言的方向,用佤语说了一句话。
很短。只有几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