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雾火瓦山 > 第8章 陈会计的牛

第8章 陈会计的牛 (4/5)

目录

那双眼睛在这个瞬间又变色了。从又黑又冷,变成了深灰色,边缘有一圈很细很细的光,是正午的太阳落进去的。他看着方怀言,嘴角没有弯,但整张脸的线条都变了——变软了,变轻了,像一块被火烤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岩浆,是光。

“嗯。”岩雾生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说的“不想走”指的是什么。是不想离开这个寨子?是不想结束这次拍摄?是不想离开这个人?还是只是在那个瞬间、那个地点、那个光线和那个语气下,他找不到别的更合适的词来回应岩雾生的“保佑你不走”?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了。

牛肉分完之后,空地中央支起了几口大锅,开始煮牛肉。锅是铁的,很大,一个人伸开双臂都抱不住。柴火在锅底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汤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从汤面涌上来又碎掉,带出一股浓烈的肉香。空气里还有血的味道,两股味道混在一起,不冲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方怀言坐在一块石头上,叶雾禾端了两碗牛肉汤过来,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汤里除了牛肉还有萝卜和一种方怀言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叶子是深绿色的,煮过之后还是深绿色的,没有像菠菜那样塌成泥。

“你额头上的,”叶雾禾用下巴指了指方怀言的额头,“别擦。”

“为什么?”

“我表哥给你画的,是他的保佑。擦了不吉利。”

方怀言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痕迹,像一道还没有结痂的伤疤。

“他以前给别人画过吗?”方怀言问。

叶雾禾吹了吹汤,喝了一口。她的嘴唇被汤烫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说:“没有。这是第一次。我表哥以前也不参加剽牛,他只看。”

“为什么?”

“因为他——”叶雾禾说到一半,岩雾生从她身后走过,手里端着一碗汤,径自走到方怀言旁边坐下来。叶雾禾的话断在那里,没有继续。岩雾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把汤递给方怀言。

“我已经有一碗了。”方怀言举起自己手里的碗。

岩雾生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然后把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放在脚边,没有说话。方怀言觉得他这个行为非常奇怪——你端了一碗汤过来,对方说已经有一碗了,你不把汤端走反而放在脚边是什么意思?但方怀言没有问,因为岩雾生做很多事情他都不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三个人坐在一起喝汤。周围是寨子里的其他人,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着用竹筒喝水酒。小孩们在锅边跑来跑去,一个男孩的鞋跑掉了,他单脚跳着回去捡,被大人骂了一句,缩着脖子把鞋穿好。岩雾生被那个小孩的样子逗到了——方怀言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抽动,不是笑,是笑之前的那个预备动作,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方怀言在喝汤的间隙偷偷看了岩雾生好几眼。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偷偷看,明明正大光明地看也不会怎么样。但他就是选择了偷看,每次只看一秒就移开目光,像一个正在做坏事的高中生。岩雾生吃东西的样子和方怀言不一样,方怀言是慢慢嚼、细细品、每一口都像是在拍吃播,岩雾生是无意识地吃,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在周围的环境上——哪个人需要添汤了,哪个锅里的火小了,哪个小孩跑得太靠近锅了。他在吃饭的时候也在工作。

方怀言忽然觉得自己在岩雾生的世界里占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因为岩雾生在给他挑鱼刺、给他盖被子、给他的外套晒太阳、用血给他画额头的时候,那些动作和他管理整个寨子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管理寨子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全局的、分心的、随时准备切换到下一个任务。他对他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专注的、没有在同时做别的事情。

“方怀言。”

岩雾生叫他,方怀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转头看他。岩雾生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倒水酒的人,用佤语说了一个词。

方怀言没听懂。

“水酒,”岩雾生用汉语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用佤语说了一次,“你学过的。”

方怀言想起来了。“水酒”的佤语在他学过的第一批词汇里,他背过,但忘了。他把那个词重新念了一遍,岩雾生点头。

“你忘了。”岩雾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事实,但方怀言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那个东西在大人的世界里叫“嘲笑”,但在岩雾生身上它不叫嘲笑,它更像是一种……“被我抓住了”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小情绪。

“我忘了不是很正常吗?那么多词。”

“不多。五个词,你忘了两个。”

“你记性太好了。”

岩雾生又用手指了一个方向——这次是一个正在切肉的女人——“手”。

方怀言这次念对了。岩雾生点头,表情像是“你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方怀言发现他在教佤语的时候和在生活中的其他时候完全不一样。生活中他不爱说话,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用两个字。但教佤语的时候他会说整句的话,会重复,会纠正,会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你错了”但不让你觉得被冒犯。

“岩雾生,你今天教的词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岩雾生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说了一句让方怀言没想到的话:“你今天,学得比前几天快。”

“因为我聪——”

“因为你认真。”岩雾生打断了他。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锅和锅底下跳动火焰。他的侧脸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很硬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每一条线都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