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会计的牛 (5/5)
“我认真的,”方怀言说,“你把牛的——血——画在我额头上,我会不会——以后每次吃牛肉就会想到今天?”
岩雾生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个问号,方怀言解释:“我的意思是,这个仪式会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回北京以后。”
“北京。”
岩雾生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含了一口苦药在嘴里,咽不下去也不想吐出来。方怀言说“回北京”的时候没有多想,但现在看到岩雾生的反应,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词的分量。对于岩雾生来说,北京不是一个地名。北京是那个人来的地方,那个人走了的地方,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北京是他父亲的坐标,是他被抛弃的源头。
“岩雾生,我不是——”
“我知道,”岩雾生说,他的声音很低,“你不是他。”
方怀言不知道岩雾生说“他”是谁。但他猜得到。
方怀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低头喝汤,汤已经凉了,牛肉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喝了一口凉的牛肉汤,味道比热的时候差了很多,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岩雾生伸手拿走了他的碗,把自己脚边那碗还没喝过的汤换给了他。那碗汤还是热的,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白色的雾。方怀言隔着那道雾看岩雾生,他的脸被雾气模糊了,变得不那么锋利,不那么硬朗,像一个可以被靠近的人。
“岩雾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方怀言端着他换来的那碗热汤,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凉,没有腥气。所有他该看到的东西都在那道白色的雾气后面——岩雾生的脸、寨子的竹林、远处正在收拾锅具的人、近处用芭蕉叶包着肉走回家的小孩。他想把这些都装进相机里,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装进相机就能带走的。有些东西你必须装在身体里,用皮肤记住温度,用鼻子记住气味,用舌尖记住味道,用那道干在额头上的血痕记住那个瞬间。
然后你走了,那些东西还留在你的身体里,你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方怀言把空碗放下来,站起来,拿起相机。他没有对着岩雾生,他把相机对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锅,按了一张。锅的旁边站着陈会计,正在用一把长勺搅动锅里的汤,看到方怀言的镜头,他擡头笑了一下。方怀言按了第二张,这一次他把陈会计的笑脸和锅里的蒸汽一起框进了取景框。
陈会计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方怀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点了点头:“你拍这个,行。拍人,也行。”
“陈哥,你刚才吟诵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陈会计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坐在石头上,正在用手帕擦刀的刀刃,好像没有在听。陈会计收回目光,对方怀言说:“那是跟牛说的话。谢谢它把肉给我们,请它的魂回到山上,不要怨恨我们。”
方怀言沉默了一会儿。“它听得懂吗?”
陈会计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似笑非笑的意味,就是一个本分的劳动人民朴素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太难的问题时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信它听得懂,它就听得懂。”陈会计说完这句,拍了拍方怀言的肩膀,走了。
方怀言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你信它听得懂,它就听得懂。那如果是人呢?你信一个人听得懂你的话,他就听得懂?还是说,有些话你根本不用说,你信那个人能感觉到,他就能感觉到?
他转头看岩雾生。岩雾生已经擦完了刀,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有看方怀言,但在方怀言转向他的那个瞬间,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那个角度恰好能让他用余光看到方怀言的动作。
方怀言对着那个偏了一点头的侧脸,什么话都没说。
他信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