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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笼中雾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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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雾

方怀言醒来的时候,岩雾生还睡着。他的手臂搭在方怀言的腰上,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方怀言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动作很慢,怕弄醒他。岩雾生的手落在竹席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还在抓着什么的动物。

方怀言看了他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岩雾生的脸上,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方怀言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回来了。他怕碰了就走不了了。

他下了床,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枕头底下的东西——干枯的叶子、蝉蜕、蓝色玻璃珠、红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纸船——他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放进了行李袋的夹层里。

他走到灶台边,把昨晚剩下的米饭用芭蕉叶包了两个饭团,一个留给岩雾生,一个路上吃。他在饭团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过一段时间再来。饭团记得吃。方怀言。他把纸条压在竹碗下面,碗口朝下,这样岩雾生起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他背着行礼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岩雾生还睡着,姿势没变。晨光在他身上移动,从脚踝移到了小腿。方怀言看了片刻,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一级一级的,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消失了。

岩雾生在方怀言转身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是刚睡醒的人该有的那种迷糊和缓慢,是清明的,锋利的,像一把已经被磨了一整夜的刀。

方怀言叠衣服的时候他就醒了,方怀言看那些枕头底下的东西的时候他听着,方怀言写纸条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方怀言走到门口回头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呼吸调成了睡眠的节奏。方怀言转身的那一刻他又睁开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阳台上。方怀言正在楼下,背着行李袋往寨门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小小的,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起来。岩雾生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他的表情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化,从空白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扭曲,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慢慢揉皱。他的手指扣着竹制的栏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竹子的纤维里。

方怀言走到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竹楼的方向。岩雾生没有躲,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方怀言回头。方怀言冲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转身出了寨门。他不知道阳台上的人一直在看他。他不知道那个人的表情和他冲他挥手时回应的那个微笑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以为他在睡觉,他以为他没有送他,他甚至以为他不知道他要走。

岩雾生看着方怀言的背影消失在寨门外面的竹林里,嘴角慢慢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缺省的陷阱时嘴角会出现的自然的弯曲。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会弯上去。

方怀言走到寨门外面的公路边,叶雾禾已经开着陈会计的五菱宏光在那里等着了。车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方怀言把行李袋放到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叶雾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后面空空的座位。“他没来送你?”

“他还在睡。”

叶雾禾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她挂挡踩油门,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开上了出山的路。方怀言靠着车窗往外看,寨子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变小。先是寨门上的牛头骨看不清了,然后寨心石旁边的木桩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整片竹楼的茅草屋顶汇成了一片深褐色的色块,最后连色块都看不见了,只有山和树和晨雾。他在心里说,还会再来的。他对岩布勒说过,对岩叶奶奶说过,对叶雾禾说过,对自己也说过。还会再来的。

五菱宏光开出了不到二十分钟,叶雾禾踩了一脚刹车。方怀言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拽住了。一群鸡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慢悠悠地横穿公路,领头的是一只大红公鸡,冠子像一团火在头顶上晃。公鸡走到路中间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车,啄了一下地上的虫子,又继续走了。母鸡们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排成一列。方怀言数了数,一共有十一只。

“这谁家的鸡?”叶雾禾按了一下喇叭,鸡群没有任何反应,大红公鸡回头看了一眼,又啄了一下地。

方怀言说你按喇叭它们又听不懂,叶雾禾说鸡能听懂,方怀言说鸡听不懂,两个人就鸡能不能听懂喇叭声这件事争执了片刻,最后那群鸡终于走完了,消失在路另一边的草丛里。叶雾禾重新发动车子。

开了又不到十分钟,这次是一群羊。不是三五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把整条路都占满了。羊倌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嘴里吆喝着佤语。他冲叶雾禾喊了一句,叶雾禾把车停到路边,关了发动机。

“等着吧,这群羊过去要好一会儿。”

方怀言看着窗外的羊群从车旁边经过,一只接一只的。有的羊看了他一眼,有的羊连看都不看。一只小羊羔走散了,在车后面转圈,咩咩叫。羊倌走回来把它抱起来夹在腋下,追上羊群。

方怀言说今天路上怎么这么多动物,叶雾禾说是有点奇怪。

羊群走了很久。羊倌最后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下来,从背篓里拿出两根煮熟的玉米递给他们,用佤语说了一句。方怀言没听懂,叶雾禾翻译说“路不好走,吃点东西”。方怀言接过来咬了一口,玉米是甜的。叶雾禾也咬了一口,两个人靠在车座上吃着玉米,看着羊群最后几只羊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羊群走完了,叶雾禾发动车子继续开。方怀言吃完玉米把棒子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用纸巾擦了手。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按正常速度应该快到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路两边的树和出发时看到的树一样密,但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空气变厚了,像有人在往天地之间一层一层地铺纱布。

又开了十几分钟,雾起来了。不是山里的那种薄薄的晨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像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上的雾。五菱宏光的车灯照进去,光被雾吞掉了,只留下两个模糊的黄色光斑。能见度从一百米降到了二十米,又从二十米降到了不到十米。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从雾里冒出来又退回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叶雾禾把车速降到了很慢,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眯着看路。她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等鸡群和羊群时那种无奈的、有点好笑的表情,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不安的表情。

“这不对。”她喃喃地说。

方怀言说你什么意思。

“我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浓的雾。”叶雾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段路两边都是茶园,地势开阔,从来不起雾的。这雾来得太奇怪了。”

方怀言看着窗外。雾越来越浓,浓到他能看到雾在流动,一缕一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车外面呼吸。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雾从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正在发芽的味道。

方怀言打了个哈欠。不是一般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像有人把他的精力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掉,每次他撑开,它们就会更重地掉下来。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凉意渗进去,但一点用都没有。

叶雾禾看了他一眼。“你困了?”

方怀言说有一点。但“有一点”三个字还没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大到他的下巴都在抖。他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模糊了,不是雾的原因,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往外渗水。

“你睡会儿吧。”叶雾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开就行,这路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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