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声的失语 (1/3)
无声的失语
方怀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的线条他画过很多遍了,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画上去的。但今天他看着那些线条,觉得它们像别人的笔迹。小方块是房子,他知道。线是路,他知道。但房子在哪里,路通向哪里,他的脑子不去想。不是想不出来,是不去想。好像有一个开关被人关掉了,他的思维停在某个浅层的地方,不肯往下走。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动作很熟练,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记得这件事,他的脑子不记得了。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什么东西,他没看。他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什么味道,不记得。喝完了,把碗放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像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键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运行了,但没有一个动作是被意识驱动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碗东西,也许是渴了,也许是因为它在那里。
方怀言站起来,走了几步,停在房间中央。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看着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去窗边。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路在那里,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看到了第一棵竹子,第二棵竹子,第三棵竹子。
方怀言盯着第三棵竹子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记得自己以前会站在这里看很久,把每一条路、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记下来。但今天他不想记了。不是懒,是觉得没必要。为什么要记?记了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方怀言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把枕头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枕头的角,一下一下地捏。枕头是软的,棉花在里面被捏成一团又松开。他捏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酸了。
他把枕头放回去,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想——它有多长了?他以前量过的,用手指量过,从灯座到墙角,一共几个指节?他不记得了。他看着那条裂缝,视觉信息从眼睛进入他的大脑,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消散了。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他的脑子里没有裂缝。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只知道窗外的光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没有动,他的身体没有发出需要动的信号。不饿,不渴,不想上厕所。他的身体像一潭死水,什么波动都没有。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把枕头摆正,坐起来,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他的嘴角自动弯上去了,不需要他想,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方怀言看着他走进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你回来了。今天累不累。这些话他说过很多遍了,多到它们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不需要经过大脑就可以从嘴里滑出来。
但他今天没有说。他看着岩雾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暖的,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方怀言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他没想不说话,他只是没有想起来要说话。说话这件事从他的日常任务列表里被划掉了,不是他划的,是它自己消失的。
“忘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方怀言没有看那是什么。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有水渍,灰黄色的,形状像叶子。他以前描过它的脉络。今天他看着它,只看到一团灰黄色的印子。
“过来吃。”岩雾生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
方怀言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来。他端起碗,喝了。什么味道,不记得。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来。他的身体在运行一系列指令——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来,喝,放下,站起来,走回来,坐下来。指令运行完了,他坐在床边,等着下一条指令。
岩雾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
“方怀言,你今天有没有看窗户外面?”
方怀言想了想。他看了。他记得自己拉开窗帘,看到了竹子。
“看了。”
“看到了什么?”
方怀言想了想。竹子。
“竹子。”他说。
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方怀言让他看,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主动迎上去。它就放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桌上的物品,你拿起来看,它不会跑,也不会回应你。
岩雾生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他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一下,两下,三下。方怀言让他摸,他的身体在他的掌心里是温顺的,没有躲,没有僵。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贴了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在做,他没有阻止。
“方怀言,你今天很乖。”
方怀言听到了这句话。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夸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他让它弯的,是它自己弯的。他的身体在替他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一个正确的、符合期待的回应。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嗯。”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