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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榻异梦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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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榻异梦

岩雾生走的时候,方怀言在装睡。他听到岩雾生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窗边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岩雾生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方怀言的呼吸保持着睡眠的节奏,没有变。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直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金属咬合金属,咔哒一声。

方怀言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光线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他没有马上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的每一处分支都看了一遍。他的后脑勺还有点疼,那个包还没消,按下去硬硬的。昨天磕的那一下把他的记忆撞回来了,也把他的脑子撞得现在还嗡嗡的。

他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了两百。够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没有穿拖鞋,让那股凉意顺着脚踝爬到小腿,他要自己清醒。每一寸清醒都很重要。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岩雾生今天又忘了锁门,也许不是忘了,也许是他觉得方怀言已经不需要锁了。方怀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

他转身走到窗台旁边的那个墙角。他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角落。

它太偏了,在窗户和衣柜之间,宽度只够站一个人。墙是白色的,和房间里的每一面墙一样白。

方怀言擡起头,目光从墙面的中段往上移,移到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用细绳挂在钉子上的香炉。

香炉是陶的,巴掌大小,表面粗糙,没有花纹,像被人用手捏出来的。它挂在那里,在方怀言每天擡头看天花板时视线的正上方,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它太高了,高到他不刻意仰起脖子就不会看到。他从来没有仰过那个角度。

方怀言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心跟着那声响跳了一下。

他等了几秒,确认楼下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香炉。凉的,陶土的凉,和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一模一样的凉。他用指尖把细绳从钉子上取下来,香炉落在他的掌心里。很轻,轻到像握着空气。

方怀言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他捧着那个小小的陶制香炉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香炉放在桌上。香炉里有一截烧了一半的香,深棕色的,比普通的香粗一些,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油脂光泽。

他凑近了闻,那股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不是浓烈的,是淡的,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他以前就没有闻到过。

他的鼻子在它身边过了几十天,从来没有闻到过它的存在。他只有在记忆回来的那一刻才捕捉到了它,现在它就在他面前,他的鼻子反而觉得它没有那么明显了。方怀言把香从香炉里抽出来,香灭了。他放在桌上,盯着那半截深棕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他的头开始晕了。不是早上起来那种沉的、钝的、像被人灌了泥浆的晕,是一种更尖锐的、从太阳xue往里钻的、像有人用一根细针在他的脑子里扎的晕。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桌子的边缘在抖,墙壁上的水渍在晃,整个房间像被人放在水里轻轻摇了一下。

方怀言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臂内侧的皮肤,用力拧了一下。疼。疼痛从手臂传到大脑,像一根针把他的意识从水里勾了上来。视线清晰了。桌子不抖了,墙不晃了,房间稳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红了一块,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他又掐了一下,这一次更用力,疼得他咬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上那道旧痂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

方怀言把香和香炉推到桌子的最里面,靠墙放着。他从床垫下面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的线条和符号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他每次看都觉得少了什么。

他用笔在右边那条岔路的末端画了一个新的分支——从茶田的位置往右拐,绕过一块他从来没有画过的巨石,沿着山脊往上走。

他昨天在记忆里找到了这条路,他忘了画,现在补上。他在那个分支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了一个字——山。他不知道山的那一边是什么,但那是他唯一没走过、没被岩雾生发现过的方向。

方怀言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擡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没有人。

他低下头继续画。他又在山字的下方画了一条虚线,代表他不知道的路。虚线从山的位置往下延伸,穿过一片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纸的最底部停住了。他在虚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方块,在里面写了一个字——路。公路。如果他走到了公路,他就成功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拦到一辆车,借到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可以救他的人。

方怀言的笔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纸折起来,塞回床垫下面。他把香炉和香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行李袋的最深处,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涌进来,路上空空的,没有人。他靠着窗台站着,手指在窗台的边缘上慢慢划过来划过去。水泥的粗糙质感从他的指腹传到他的大脑,他要把这种感觉也记住,在他下一次失去记忆之前。

方怀言在窗台边站了很久。他把那条路的每一个弯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会丢,所以他要在它丢之前把它刻进骨子里。他咬了一下手臂上那块被掐红的皮肤,疼。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方怀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竹球,听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的时候他把竹球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弯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的身体在替他回应。

“你回来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等你。”

方怀言侧身让岩雾生进来,岩雾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胸口。方怀言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味,阳光晒过的衣服的味道,山里的草木的味道。

没有那股味道。那个陶制香炉里的味道从来没有在岩雾生身上出现过,他一直以为那股味道是这个房间本来就有的,是山里的味道,是风吹进来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把它和岩雾生联系在一起。他的鼻子不会把这股味道和这个人挂钩,因为它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身上出现过。他把那个味道放在这个房间的空气里,不放在自己身上。你闻不到他,你只能闻到他自己点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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