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166节 (1/4)
“一场全球性的气候灾难,烟尘遮天蔽日,星球陷入漫长严冬,文明社会就此彻底灭绝……”
“这是过去流传最广、也最容易被人理解的终末图景,而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是它的修正版。”
“修正版?”
星期日有些不解。
“对,修正版。”考尔说道,“或者说,是把一些过于理想化的参数重新校正之后,得出来的‘更真实的版本’。”
“随着高层和民间的战争欲望一起不断升高,核冬天,这个由科学共同体和宣传机器联手维护的恐怖叙事越来越难以维持,高层需要一个新的叙事图景。”
“毕竟,如果一场战争真的非打不可,那么一个会让所有人立刻同归于尽的理论,就不再适合继续存在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让人极不舒服的幸灾乐祸。
“于是,在修正了那些过度夸大的参数之后,新的理论模型开始告诉我们一些……不那么和平的新事实。”
“它告诉我们,即便三大超级大国之间爆发全面核战争,全球平均气温也未必会像原先估算的那样,骤降几十度。”
“很多情况下,它只会下降十几度,甚至几度。”
“阳光的确会被尘埃云遮蔽一部分,但不会彻底消失。我们的农业体系会遭到重创,但大概率不会立刻迎来那种干净利落的总灭绝。”
“甚至连最让人头疼的核辐射,放眼长远来看,也并不是什么永恒的问题。对于钢筋混凝土的鸟巢城市来说,它的影响衰减得比大众想象中更快。”
“只要再过上一两代人,我们就会把那种新的辐射背景当作环境本身去适应它。”
“至于它对长期寿命的影响,”考尔淡淡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在意的必要,无非就是砍掉一点本来就毫无质量、也谈不上什么尊严可言的老年生活。”
考尔轻飘飘地说着,就像他只是在谈论一些统计学的边角料,对这些话语背后的真人谈不上丝毫同情。
有什么好同情的?他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他们,也不会看到他们乞食的模样。
“所以,结论就变得很有诱惑力了。”考尔继续说道,“如果核大战不会立刻把所有人都一起杀死,那么‘我们’就仍然有机会在战争里比另外两个对手撑得更久。”
“而只要撑得更久,‘我们’就有机会成为那个最后的赢家。”
星期日听得有些皱眉。
他说不上来考尔这套说辞究竟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他,这种说法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谈论的东西是“假的”。
相反,它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足以让许多人重新燃起对自己的祖国夺取伟大帝国主义战争胜利的信心。
对于这类人来说,只要灾难还停留在统计公报里,就始终是一种仅供讨论,甚至可资利用的东西,是一种论证输赢以互相攻讦的、根本不存在之物。
只有当愤怒的拳头真正越过安检闸门,砸在他们文艺沙龙的地毯边缘时,他们才会意识到,自己口中一直以来谈论的,不是什么假设模型的误差,而是一个活着的、会愤怒的世界。
也就在这时,安宁插了进来:
“但这不是全部的事实。”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一下子把考尔那套冷酷的战略推演,从抽象悬浮的空中拉回了现实地表。
“我们在天上看得很清楚,康帕内拉如今正在经历的,是一场缓慢的、全球性的慢性死亡。”
“主要粮食减产,供应链断裂,秩序瓦解,数十亿人正在饥荒与混乱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是的,核秋天,这的确是个秋天,不是冬天。但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究竟只是终末结局本身,还是真正‘冬天’到来之前的序曲。”
“毕竟,秋天之后,就该轮到冬天了,此乃四季流转之理,不是吗?”
她说得很平静,可考尔的神情里难得显出了一点真正的惊讶,他从这番话里隐隐嗅出了一股同道中人的味道——那是惯于俯瞰大地的冷峻视野。
“您说得很对。”他说道,“但像我们这样思考的人,实在太少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能让自己把满肚子怨气发泄出来的时机,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
“当所有人都对共同毁灭的终局感到恐惧时,核冬天模型里那些本该被讨论的参数问题,当然就很少有人去追究——那时所有人都在维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