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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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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岫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听着他提起弟弟时的软和语气,紧绷的肩颈竟微微松缓了些,指尖的动作也跟着沉稳了几分。

夜里,江风更冷,舱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婴孩格外娇气,一沾床就哭,檀岫只得将他抱在怀里,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玄色劲装的将领,怀抱着一个软糯的婴孩,窗外是滔滔江水,舱内是灯火昏黄,这般画面,落在沈砚眼里,堪堪成了一幅画,说不出的温情。

檀岫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呼吸轻浅,睫毛纤长,像两把小扇子。他想起谢夫人昏沉时的托付,想起谢晦临行前的叮嘱,想起那个几乎要从记忆中消失的满是书卷清香的谢郎君……这可是他亲生的孩儿,檀岫突然对谢晦说的“弘微怕是要乐得失了分寸”深以为然。指尖不自觉地拂过婴孩柔软的鬓发,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心想,如果是他的亲生父亲,岂不是更要疼爱到心尖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医官日日诊脉换药,汤药喝了一剂又一剂,可时疫缠人,谢夫人、乳娘与侍女的身子始终未见大好。

中途谢夫人曾趁着精神尚可之际,亲笔书写信笺一封,托檀岫派人行陆路快马加鞭赶送至荆州,不知是否是担忧自己一病不起,提前知会夫君。

船行一路,江雾散了又聚,两岸的景致从芦花遍野换成了平畴沃野,檀岫便这样抱着小公子,日夜不离,一路护着。

这般过了四五日,江道渐宽,两岸平畴沃野连绵。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舱外廊下的藤椅上。谢夫人被乳娘扶着,歪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擡手的力气都欠奉。檀岫巡查完船防,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婴孩,特意绕路过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走到廊下,对着谢夫人颔首示意,声音放得温和:“夫人,小公子醒了一阵子,这会儿又睡熟了,抱来给你瞧瞧,也好安心。”

谢夫人勉强撑着身子,朝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将军辛苦了,还特意抱着他过来。快坐,快坐歇歇。”

檀岫本欲推辞,却见她气息恹恹,眼底满是对孩子的惦念,便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婴孩,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他一手稳稳托着婴孩的脊背,一手垫在小屁股下,动作虽仍带着几分武将的拙气,却已是熟稔稳妥。婴孩似是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攥着他衣襟的小手紧了紧,睡得愈发香甜。

谢夫人望着这一幕,眼底漫过几分暖意,唇边漾着柔和的笑意,半晌才擡眼,望着檀岫笑道:“将军倒像是天生就会哄孩子似的,瞧着将军年纪,该还未成家吧?”

檀岫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生怕惊醒怀里的小家伙,声音尽量放轻:“军务倥偬,未曾顾及。”

“也是。”谢夫人望着他怀里安睡的婴孩,声音柔缓,“将军这般人物,想来建康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惦念着。我娘家有个表妹,性子温婉,模样也周正,家世虽算不得顶尖,却也是清白人家……”

她话说得委婉,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檀岫脸上,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局促,才接着道:“若是将军不嫌弃,待此番到了荆州,我修书一封回去,替将军说和说和?”

檀岫搁下茶盏,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自嘲,指尖习惯性的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胎发:“夫人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末将出身寒微,又历经风波,怕是委屈了令妹。”

“将军何出此言?”谢夫人佯作嗔怪,“出身算得什么?将军出身檀府,是实打实的跟随檀道济将军征战北疆,凭一身本事挣来的军功,比那些养在家中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她见檀岫垂眸不语,便知这话触到了他的心事,也不逼他,只拣些家常话慢慢聊。聊起幼时的趣事,聊起谢府的藏书。檀岫大部分时候都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和睦。只是当提及檀府,檀岫的眉峰便微微蹙起,最后语气淡得像江面上的烟,直言:“檀府于我,确是来路,但绝非归处,夫人莫要再提。”

谢夫人心头一跳,却只轻轻“哦”了一声,并不追问。

谢夫人其实对这位年少有为、仪表隽秀的小将军充满了好奇,谢夫人不过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沉静是教养使然,却不是天性。她想要檀岫直白的告诉他,他在过去的人生中都经历了些什么,想要檀岫一一驳斥坊间的谣言,说一句无稽之谈。然而,谢夫人也深知不能急着探问,于是便总是顺着闲聊的话头,偶尔提一句“将军年少时,也是这般喜欢舞枪弄棒吗?”或是“边关的日子,想来极苦吧?”

檀岫起初话少,只寥寥几句带过,怀里的婴孩醒着时,他还要时不时拍哄两下,或是拿干净的锦帕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渍。可谢夫人的目光总是温和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竟叫他渐渐卸了些防备。

于是谢夫人便听他说起了年少时在檀府,学的是弦歌舞蹈,却偏生爱舞枪弄棒,常被府里的管事打骂;说那年东宫遇袭,他豁出性命护了太子,换得脱去贱籍;说边关两年,九死一生,雪地里啃过冻硬的干粮,也见过同袍倒在血泊里……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谢夫人却听得心头发酸,望着他俊朗的眉眼,再看看他怀里安睡的婴孩,只觉那些过往的苦,明明都融进了他的血脉里,怎却反而铸了如此温润谦和的侠骨柔肠。她愈发心疼,也愈发上心,每日里总要亲自过问给檀岫的膳食,叮嘱厨房做些温补的汤水,甚至拖着病躯亲手缝了个护腕,借着沈砚的手送过去,只说是随手做的,不值什么。

沈砚得了护腕,兴冲冲地拿去给檀岫看:“将军!谢夫人真好,还惦记着你腕上的旧伤呢!”

檀岫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捏着那方素色的护腕,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头微微一动。擡眼望去,恰见谢夫人倚在廊下,正望着他这边,见他望过来,便浅浅一笑,随即转过身,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

江风拂过,带着些微暖意。檀岫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护腕,唇边竟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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