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约定 (2/6)
陆九渊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面,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他听着那个脚步声从门口向里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不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是朝着昨天那个位置去的。沈渡要坐昨天那个位置,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但现在那个位置被陆九渊坐了。
脚步声停了。
沈渡一定看到了角落里已经坐了人。陆九渊等着他说点什么——说“这里有人吗”,说“不好意思”,说任何一句陌生人之间会说的客套话。
但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陆九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像一件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厚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那道目光没有移动,没有游移,没有离开,就那么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秒,两秒,三秒——时间长到不像是偶遇,更像是命运。
陆九渊终于擡起了头。
沈渡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长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披在肩后和胸前,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唇色还是那么淡紫,但那双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不是烟花,不是灯火,是更深沉的东西,是他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里把最后一根柴火扔进了快要熄灭的壁炉里,努力维持着的那一小簇火苗。
陆九渊看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这里有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沈渡眨了一下眼。睫毛很长,垂下去又擡起来,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没有。”沈渡说。
“那你坐。”
陆九渊朝对面的空位擡了擡下巴。这个动作他昨天在沈渡身上见过,就是沈渡对他说“坐”的时候那个动作。他现在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下巴擡的角度、停顿的时长、语气的轻重,都一模一样。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面馆最里面的角落,中间隔着一张铺了透明塑料壁纸的旧桌子,壁纸上有一块被水渍洇湿的暗色痕迹。面和对方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陆九渊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自然的弯曲,像用卷翘棒精心处理过,但又比那更自然,更柔软。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看到沈渡对面的陆九渊,多看了两眼:“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沈渡说。
“不认识。”陆九渊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完,同时闭嘴。
老板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把面放在沈渡面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九渊没听清,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沈渡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延长坐在对面的时间。他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陆九渊只能看到他的鼻尖和睫毛。
陆九渊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面。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吃各的,没有说话。面馆里的声音——隔壁桌老人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娘在后厨炒菜的滋滋声、门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声——填充着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沉默,像水填满了一个容器的每一个缝隙。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不是令人窒息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条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不太厚也不太薄,刚好保暖。
陆九渊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擡起头。沈渡还在吃,吃得很慢,碗里的面还剩大半。他似乎感觉到了陆九渊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整张苍白的脸。
他看了陆九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但他吃得更慢了。慢到像是在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数面条的数量。
陆九渊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吃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看着一个人吃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社交礼仪里甚至算得上冒犯。但他忍不住。他想看沈渡的手指是怎样握住筷子的,想看沈渡的嘴唇是怎样碰到碗沿的,想看沈渡咽下一口面之后喉结是怎样上下滚动一下的。
这些细节都太小了,小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陆九渊注意到了每一个,因为他的眼睛从沈渡坐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像一台对焦精准的摄像机,所有的参数都只为这一个人而设。
沈渡终于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擡起头,看着陆九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戴眼镜了。”沈渡说。
陆九渊下意识地用手指推了推镜框:“嗯。”
“好看。”
陆九渊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耳尖,像一支温度计被扔进了热水里,红色液柱迅速上升。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沈渡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陆九渊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不是“好看”这个词本身能形容的,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实在的感受——像是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明晃晃的,让人想伸手去接。